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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4章 曾經的歲月

2026-08-29 13:32:20 作者: 0張語安0

  這番說辭,加上衛辰日復一日、風雨無阻地帶大黃訓練的身影,逐漸被大家接受。連韋長征有次路過,駐足觀看了片刻,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一絲難得的讚許,對身邊的周建軍說:「這小子,是塊帶兵的料。訓狗也有一套,因材施教,持之以恆。那條狗,是個好幫手,沒白養。」

  於是,在保衛科眾人眼中,衛辰的形象更加立體起來:訓練場上體能超群的「怪胎」,裝備庫里李師傅的得力助手,以及——不可或缺的「訓犬專家」。他悄然占據了一個獨特而穩固的位置:能力突出,為人低調,擁有稀缺技能(訓犬)。

  下午無外勤、無訓練任務時,衛辰便準時回到裝備庫,繼續他「保管員」的工作。這裡與熱火朝天或塵土飛揚的訓練場仿佛是兩個世界。

  庫房裡瀰漫著機油、皮革、槍油和舊棉絮混合的、略帶陳腐卻令人安心的氣息。陽光透過高高的、布滿灰塵的窗戶,在水泥地上投下幾方朦朧的光斑,光柱中無數微塵緩緩舞動,時光在這裡仿佛都流淌得慢了一些。

  李志軍依舊是那副懶洋洋、萬事不掛心的模樣,大多時候窩在他的舊藤椅里,抱著那個搪瓷掉得斑駁的茶缸,要麼閉目養神,要麼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那些似乎永遠也擦不完的「寶貝」——從報廢槍械上拆下來的零件,到各種型號的銅哨、舊徽章,甚至是一些奇形怪狀、說不出用途的小鐵片。

  但他那雙看似總是半開半闔、渾濁無神的老眼,卻總能在衛辰清點、歸類、擦拭、登記裝備時,精準地捕捉到最細微的疏漏或值得稱道的細節。

  衛辰幫忙做的工作很瑣碎,其實都是幫李志軍做的,這兒以前就是他一個人的活,分了衛辰做他的幫手,衛辰的核心工作不在這裡,有任務了,隨時就抽走了。

  這幾天沒任務,衛辰每日核對各隊交還和領用的裝備數量、型號、狀態,一絲不苟地記錄在那本厚重的、頁面泛黃卷邊的裝備台帳上;檢查每一根橡皮警棍是否有暗傷裂紋,每一支手電筒的燈泡是否完好、電池是否漏液,每一件棉大衣、皮襖是否有破損需要縫補;

  將待修理的、完好的、需要報廢的物品分門別類,在高大的鐵架上有序擺放;定期給槍櫃裡的那幾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上油保養,檢查撞針、彈簧等關鍵部件……

  他動作麻利而沉穩,條理清晰,心細如髮。那些冰冷堅硬的鋼鐵、粗糙厚重的皮革、帶著汗漬的棉麻,在他手中仿佛被賦予了某種靈性,變得井然有序,各歸其位。

  「李師傅,這支手電的開關接觸不良,時亮時滅,我拆開看了,裡面彈簧有點鏽,觸點也髒了,清理上油應該能用。」 衛辰將一支老式鐵皮手電放在李志軍面前的工具台上。

  李志軍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鼻子裡「嗯」了一聲:「左邊第三個抽屜,最裡面有個小鐵盒,裡面有備用彈簧和砂紙。弄好了記上『修復』。」



  久而久之,這一老一少,年齡相差近三十歲,經歷天差地別,卻在這間充滿舊時代氣息和金屬油污味道的庫房裡,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無需多言的默契與親近。

  李志軍欣賞衛辰遠超年齡的沉穩踏實、眼明手快、心思縝密、不驕不躁。而衛辰則尊重這位老兵身上沉澱的厚重歲月、看似孤僻實則洞明世事的智慧,以及那深藏不露、或許曾經歷過腥風血雨的過往。

  庫房工作清閒、爐火正旺、茶香裊裊之時,便是李志軍的「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時間。幾口熱茶下肚,渾身暖洋洋,話匣子便打開了。

  「……四七年,打石家莊。那城牆,厚得跟山似的!咱們連是突擊隊,爆破組上去炸缺口,轟隆一聲,磚石亂飛……趁著煙霧沒散,我們就得衝進去。

  我那時候是個愣頭青班長,端著衝鋒鎗,第一個從豁口跳進去,腳下一滑,你猜怎麼著?」 李志軍眯著眼,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仿佛又回到了炮火連天的戰場。

  「踩著什麼了?」 衛辰適時接話,手裡擦拭著一個黃銅彈殼,動作輕柔。

  「踩著一截腸子!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黏糊糊,滑溜溜……」 李志軍咂咂嘴,仿佛在回味當時的觸感,「差點沒摔個跟頭!後面跟著的兄弟還以為我中彈了!嘿,命大,屁事沒有!爬起來接著沖!那巷戰打得才叫一個慘烈,子彈嗖嗖的,從窗戶、從房頂、從牆縫裡往外打……」

  有時,他也會講起剿匪的驚險:「……在大別山,追一夥土匪,追了三天三夜。那幫孫子,比山裡的猴子還精,專挑沒路的懸崖峭壁跑。晚上宿營,不敢生火,怕暴露。啃著硬得像石頭的炒麵,就著山泉水。耳朵都得豎起來,聽風裡有沒有動靜,有沒有踩斷樹枝的聲音……


  有一回,我們設了個套,故意把傷員放在一個顯眼的山坳里,大部隊埋伏在兩邊山上。土匪果然上鉤了,想來撿便宜……那一仗,從後半夜打到天蒙蒙亮,林子裡的露水都打濕了衣裳,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血水……」

  衛辰總是扮演著最耐心的聽眾,適時遞上一句:「後來呢?傷員沒事吧?」 或是露出恰到好處的敬佩神色:「那種地形,還能打埋伏,李師傅你們當年真是厲害!」

  

  「厲害啥?」 李志軍通常會擺擺手,但眼角的皺紋會舒展開,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光亮,「都是被逼到那份上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打仗這回事,三分靠訓練,兩分靠武器,剩下的,全憑一口氣!一口不能輸、不能退的硬氣!再加上……運氣。」 他摩挲著左手缺失的那根手指,聲音低沉下去。

  更多的時候,李志軍聊的是轉業後,在這軋鋼廠保衛科這幾年的風風雨雨。哪一年高爐出鐵口噴濺,燙死燙傷多少人,廠里怎麼壓下去又怎麼處理的;哪一任書記手腕硬,抓生產抓得狠,但得罪人也多;哪一任廠長擅長搞關係,廠里福利好,但管理鬆散;

  廠里各個山頭是怎麼形成的,哪個車間主任是哪個領導提拔的,誰和誰是兒女親家,誰和誰因為當年分房結了死仇;甚至哪個領導喜歡聽匯報,哪個領導愛下車間轉悠,哪個部門有自己的一套「規矩」,過年過節該怎麼走動……

  這些看似瑣碎、甚至有些「八卦」的信息,經過李志軍那帶著濃重煙味和歲月滄桑的嗓音過濾、點評,往往剝開表層,露出裡面錯綜複雜的人情網絡和運行潛規則。

  「咱們周大炮(私下對周建軍的稱呼),人硬氣,打仗是把好手,管理上也喜歡直來直去。他認死理,覺得對廠子好的,就支持;覺得是歪風邪氣,就堅決打擊。跟著他,只要你把活兒干好了,不出大錯,他一般能護著你。但他也最恨兩面三刀、吃裡扒外的。要是犯了這條,天王老子說情也沒用。」 李志軍啜著濃茶,慢悠悠地說,像是在點評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靳眼鏡(靳愛國)呢,心思細,筆頭子硬,帳目清楚,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管物資是把好手,但也摳門。在他手底下做事,手腳得乾淨,票據得齊全,別想鑽空子。不過他這人念舊,你敬他一尺,他有時候能還你一丈,前提是你得入了他的眼。」

  「韋黑子……」 李志軍壓低了聲音,往門口瞥了一眼,「練兵是真狠,要求也高。但他認本事,也認苦勞。你有多少能耐,在他手底下藏不住。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他討厭耍嘴皮子的,更恨偷奸耍滑背後捅刀子的。在他那兒,實打實的成績比什麼都管用。」

  衛辰總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關鍵處插問一句,或點頭表示理解。他情商極高,懂得在什麼時候該全神貫注地傾聽,什麼時候該適當地表達共鳴或提出恰到好處的疑問,引導李志軍說出更多細節。

  他從不會流露出絲毫的不耐煩,也不會去質疑李志軍那些可能帶有個人情感色彩或年代久遠記憶模糊的敘述。

  這種發自內心的尊重、專注的傾聽和恰到好處的反饋,讓孤獨了大半輩子、習慣了被遺忘在這充滿鐵鏽味的角落裡的老兵李志軍,感受到了久違的「被看見」、「被理解」甚至「被需要」的價值。

  那些塵封的往事、積攢的經驗、看透的人情,仿佛找到了一個穩妥的、值得託付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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