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辰腳步微頓,目光在秦淮茹和傻柱的屋門之間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聯想到許大茂近日異常的「安靜」,心中隱隱升起一絲警覺。他精神力超強,大院裡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他自然也「看」到了,最近許大茂偷偷跟蹤傻柱的事情。
但這是別人的恩怨,只要不波及自家,他並不打算主動介入。只是,看著這暮色中四合院看似平和的景象,他隱隱感到,這短暫的寧靜,恐怕持續不了多久了。
他搖搖頭,轉身進了自家屋門。堂屋牆上,那張嵌著獎狀和全家福的鏡框,在漸暗的天光中靜靜懸掛,散發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屋外,春風依舊,卻不知何時,已悄然夾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來自人性幽暗處的寒意。
許大茂的報復計劃陷入了僵局。但他並沒有放棄,反而更加焦躁和執著。報復的念頭已經成了他的一種精神鴉片,支撐著他每天的生活。正面不行,他就繼續散布謠言,從側面詆毀傻柱,試圖一點點腐蝕他的名聲,同時更加耐心地等待機會。
在廠里,許大茂見縫插針地敗壞傻柱的名聲。 他深諳人言可畏的道理,尤其擅長用看似隨口一提、實則惡意滿滿的方式,在同事、工友面前給傻柱「上眼藥」。
在宣傳科,跟幾個科員閒聊電影內容時,他會忽然把話題扯到「暴力危害」上。 「所以說啊,這電影裡反映的階級鬥爭是尖銳,但咱們生活中,也得警惕這種暴力傾向。」 許大茂一本正經地說,「就像咱們廠里有些人,仗著身強力壯,動不動就揮拳頭,這可不是工人階級該有的作風!
就說我們院那何雨柱吧,在食堂是班長,在院裡那就是一霸!從小就是打架鬥毆的主,街坊四鄰沒少被他欺負。上次就因為一點口角,把我……唉,不提了,提起來都是窩火。」 他適時地露出苦笑和無奈,塑造自己受害者的形象。
在車間裡,跟工友抽菸休息時,他會「感慨」生活不易。 「這日子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有些人看著光棍一條輕鬆,其實那是沒人管,更容易出問題。」 他吐個煙圈,「就說何雨柱,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工資不少拿,可都幹嘛了?打酒喝!喝醉了就在院裡耍酒瘋,胡說八道,有時候還砸東西!你們是沒見著那場面……嘖,誰家姑娘敢跟這樣的人過日子?不是往火坑裡跳嗎?」 他搖頭嘆息,仿佛在替「誤入歧途」的鄰居惋惜。
在後勤部門,跟管物資的幹部套近乎時,他也會暗戳戳地提一句。 「領導,咱們廠食堂管理可得抓嚴點,尤其是後廚。這人心啊,最難測。像何雨柱那樣的,脾氣暴躁,又好酒,這自制力就差。萬一哪天酒後手腳不乾淨,順點食堂的東西,傳出去對咱們廠影響多不好?我這也是瞎操心,畢竟一個院的,看他那樣,真是有點懸。」
許大茂很聰明,他從不直接說傻柱「偷了」或者「亂搞了」,而是用「從小愛打架」、「喝酒耍酒瘋」、「脾氣暴躁沒自制力」這些看似個人習性、實則極易引發負面聯想的話語,一點一點地給傻柱貼上「危險」、「不靠譜」、「品行有虧」的標籤。
這些話經過不同人的口耳相傳,往往會添油加醋,逐漸扭曲變形,雖然不至於立刻對傻柱造成實質性傷害,但卻像慢性毒藥一樣,慢慢侵蝕著他在廠里的風評。
不少人聽了許大茂的「爆料」,再結合傻柱平時那副混不吝的直脾氣樣子,心裡便先信了三分,看傻柱的眼神也多了些異樣和疏遠。
而賈家的情況,也確實如許大茂觀察和廠里傳言那般,困頓不堪。賈東旭此時還是一級工,每月工資二十七塊五,在物價平穩時勉強夠一家五口緊巴巴地過日子。
他家就一個人的定量,況且如今是困難時期,物資緊缺,定量一減再減,很多東西需要票證,甚至高價購買。
賈家除了賈東旭是城市戶口有定量,秦淮茹、賈張氏和兩個孩子都是農村戶口,糧食關係不在城裡,買糧要吃高價糧,這微薄的工資立刻捉襟見肘。再加上賈東旭身體不好,和懶散的習慣,工級也一直提不上去,他家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因此,秦淮茹從傻柱那裡「蹭」來的那點食物,對賈東旭來說,雖然屈辱,卻是實實在在的補充。有時候是半盒油水足的菜,能讓棒梗和小當就著多吃半個窩頭;有時候是兩個白面饅頭,賈張氏能偷偷吃一個,藏起一個,摸留給孫子;偶爾有點肉星,更是難得的葷腥。
賈東旭對此心情極其複雜。作為一個男人,一家之主(名義上),要靠自己老婆從別的男人(尤其是他向來瞧不上、覺得傻了吧唧的何雨柱)那裡拿吃食來貼補家用,這讓他感到無比屈辱和憤怒。
每當秦淮茹端著那些東西回來,他的臉色就會陰沉得能擰出水來,胸口堵得發慌。他想吼,想罵,想把那些東西扔出去,但看到母親迅速將食物收起來,看到孩子們眼巴巴望著那點油星的眼神,看到妻子疲憊而麻木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最終,這股無處發泄的悲憤和屈辱,往往化為了更加沉默的陰鬱,或者,在吃飯時,對著那碗因為多了點傻柱給的菜湯而略顯油亮的棒子麵粥,狠狠地、近乎發泄般地大口吞咽下去,仿佛要將所有的難堪和無力都就著食物一起嚼碎、咽下。
他吃得很快,很用力,幾乎不抬頭,也不說話。秦淮茹也沉默著,只小心翼翼地給孩子們分食。賈張氏則一邊快速吃著,一邊用眼睛瞟著兒子和媳婦,嘴裡偶爾嘟囔著「喪門星」、「沒本事」之類的碎語,但更多時候,她也選擇了沉默——在食物面前,其他的都顯得次要了。
……
與許大茂陰鬱的蟄伏和賈家沉重的喘息不同,傻柱何雨柱的內心,正被另一種更加熾烈、更加直白的情感所煎熬——那是大齡單身漢對於成家立業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焦慮與渴望。
去年臘月相親失敗,猶如一盆冷水,澆滅了他短暫的希望,但開春之後,隨著天氣轉暖,萬物萌動,那股想要個媳婦、想要個熱炕頭、想要個能說知心話的人的念頭,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像澆了油的野草,燒得更旺了。
他二十五了,在四九城的胡同里,這個年紀還沒娶上媳婦,已經是個需要被議論的話題。
看著前後院、左右鄰舍,那些曾經跟在他屁股後頭跑的半大小子,一個個都穿上了新郎官的衣裳,有的懷裡都抱上娃了;下班回來,走過中院、前院,家家戶戶窗戶里透出的燈光似乎都格外溫暖,裡面傳出女人叮囑孩子、夫妻低聲說話、碗筷碰撞的聲響,空氣里飄著的飯菜香味也似乎比自家孤零零炒出來的要誘人得多;
所有這些,都像無數隻小蟲子,日夜啃噬著傻柱那顆看似粗糙、實則敏感又帶著點傳統大男子主義虛榮的心。
他何雨柱,要個頭有個頭,要力氣有力氣,正經八百的國營廠正式工,還是技術不錯的大廚,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一個人住著四合院最好的正房,向陽的獨間,憑什麼就找不著個媳婦?憑什麼就得被人背後指指點點說是「光棍漢」?
這念頭成了他的心病,成了他每天睜開眼的第一件煩心事和閉上眼前的最後一件遺憾事。他像一頭被無形繩索困住的躁動公牛,在狹小的生活圈子裡來回衝撞,急切地想要找到突破口。
上次找街道媒婆,花了錢,沒辦成事,還惹了一肚子氣,傻柱覺得媒婆不靠譜。
就在傻柱被日益沉重的「光棍」焦慮壓得喘不過氣、像沒頭蒼蠅似的在胡同里亂轉時,一個看似偶然、實則註定會點燃他「靈感」的火花,在一個春寒料峭的傍晚迸發了。
那天,傻柱下班比平時早些。食堂晚飯的高峰忙完,收拾完灶台,馬主任也沒留他訓話(主要是懶得看他那張愁眉苦臉的晦氣樣),他便晃悠著出了廠門。心裡空落落的,不想直接回那個冷冰冰的屋子,他沿著熟悉的胡同漫無目的地溜達。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家家戶戶開始準備晚飯,炊煙和隱約的飯菜香更襯得他形單影隻。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隔壁大院的門口。這院子跟他們95號格局差不多,也是個大雜院,住了十幾戶人家。院門敞著,裡面傳出女人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和孩子們的嬉鬧。
傻柱本不是愛串門子聽牆角的人,但今天心裡有事,腳步便慢了下來,站在院門外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似乎想從這人間的熱鬧里汲取一點虛幻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