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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三萬兵力

2026-08-16 21:07:42 作者: 春山如黛草色青

  八月二十八號拂曉,東石橋的營旗豎起來了。

  和順谷沒有大校場。三萬人鋪不開,也不該鋪開趙衛國不要排場,要的是人到位。營旗插在東石橋橋頭,二十公里檢閱線沿山谷展開,每隔一段設一個通信點,騎兵傳令接力跑。站在西頭的人看不見東頭的閱兵台,也聽不見團部的口令。他們看旗旗向前人跟著動,旗落地整段隊伍停下。

  趙剛站在橋頭的一張方桌後面,桌上擺著四本帳。

  他翻開第一本。獨立團正式在編,一萬五千五百。第二本,整訓與補充,七千五百夜行、實彈、救護三項沒過的留後方,不進今天的數。第三本,地方武裝和縣區機動,四千五百,各守本區,不准越界追擊。第四本,友鄰協同,兩千五百李雲龍、丁偉、孔捷各抽出一部,協同不並編。

  四本加一塊兒,三萬。

  趙剛把四本帳摞在一起,用紅繩系了。數字齊了,帳面沒混。他在封面上寫了一行字:"三萬是今天的調度數,不是獨立團的正式在編。"少了這一行,明天的文件上就會多出三萬人的番號。數字長在紙上容易,縮回來難。

  趙衛國站在橋頭。他今年十七歲,但站在那兒的時候沒人看他年齡。三萬人的營旗在他背後飄,山谷里全是人步兵一營一營地排著,騎兵的馬在遠處打響鼻,炮兵的騾子馱著山炮零件站在山樑上。

  "今天歸我調度三萬人。"趙衛國的聲音不大,但山谷回音傳得遠。"正式在編仍一萬五千五百。番號不變獨立團,最高到營。今天寫進命令的主力群,戰役結束即撤。"

  底下沒人吭聲。三萬人聽見的是"番號不變"四個字。這四個字的意思是:打完仗你是誰還是誰,不會因為今天站在這兒就多一顆星。

  老周站在第一主力群的隊列旁邊。他左肩吊著布條,不能扛槍,但能站。旁邊是孫營長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舊疤,去年太行山彈片劃的。

  "西南留三百步缺口。"老周拿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線,"門留著,門後有人。"

  孫營長蹲下來看了看那條線。"圍三缺一?"

  "圍三缺一是給人跑的。咱們這個是給人看的。"老周用樹枝點了點缺口位置,"讓他看見這兒有個口子,他就不會從別的地方拼命。口子開著,他的兵就往這兒涌湧進來,門後頭的人再關門。"

  孫營長點了點頭。他打過硬仗,但沒打過這種故意留口的。老周看出來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急。圍點不是攻城。先扎籠子,再收口。"老周把樹枝折斷扔了,"十二個營架子先上六千。四千二百擺前沿,一千八百留後兩道山樑輪換補位送彈藥傷員。你的營在前沿第一道,別沖太猛衝猛了籠子還沒紮好你就過去了,那不叫圍點,叫送肉。"

  孫營長咧了咧嘴。"周營長,您就放心吧。"

  "我不放心。"老周看了他一眼,"你臉上那道疤就是沖猛了挨的。"

  孫營長摸了摸臉上的疤,沒再說話。他把"門後有人"四個字記在本子上,筆尖戳得紙面一個坑。

  段鵬那邊在另一頭忙著。他指揮第二主力群,約九千人八個步兵營加騎兵。任務是分批進東西兩條河谷打援、斷通信、截退路。

  "第一輪投入不超三分之一。"趙衛國走過來跟段鵬說,"三千人先進去。橋先不動。"

  段鵬正在看地圖,頭也沒抬。"橋不動?那他們跑了怎麼辦?"

  "橋好好的他們才敢走。"趙衛國拿手指在橋的位置點了一下,"你把橋炸了,他不走了,扭頭縮回去據點裡,你就得硬啃。橋留著,他才會往橋上擠。擠到一半再炸。"

  段鵬嘿嘿笑了。"跟井陘一個套路。"

  "井陘燒的是倉庫。這回燒的是人。"趙衛國沒笑。

  段鵬收了笑。他低頭看了看地圖上那座橋,用鉛筆在橋的位置畫了個圈,旁邊寫了三個字:"做餌用。"

  和尚的兩千五百總預備隊在兩條道路後頭的山地里藏著。特勤、警衛、機動補充混編在一起,任務是堵缺口、護團部、截電台。和尚蹲在一棵松樹底下擦刀,刀面映著他的臉。


  "今天沒有第三面主力群旗。"趙衛國走過來說了一句。

  和尚抬頭看他。"我知道。我的人不當主力群用,當釘子用。哪兒漏釘哪兒。"

  趙衛國點了點頭,走了。和尚看著他的背影嘬了嘬嘴。他這人打小就不愛在後頭蹲著,手生來是揮刀的,不是擦的。但趙衛國說他是釘子,他就當釘子。釘子不需要衝鋒號,需要的是悶聲不響地扎在最難堪的位置上,等人漏了才亮刃。

  運輸線那邊出了麻煩。一輛裝機槍彈的牛車陷進乾溝里,車輪卡在兩塊石頭中間動不了。後面的十一輛車全堵住了,騾子叫、牛不肯走、車夫蹲在路邊抽菸。

  運輸營長馬營長四十來歲,跑過多年騾馬運輸蹲在溝邊看了一會兒,罵了一句娘。

  "卸彈藥,轉空騾車。"

  彈藥箱一箱一箱從牛車上卸下來,搬上旁邊空著的騾車。牛車空了以後輕了,四個兵喊著號子把車輪從石頭縫裡抬出來。前後耽擱了半個時辰。馬營長讓人把那兩塊石頭砸了,免得下一趟車再卡。

  "三萬人打仗,一輛牛車能堵住整條運輸線。"趙剛在旁邊記了一筆,回頭讓通信兵通知另外兩條運輸線檢查路面。運輸一千八百人分三條線,每條線的車況、路面、補給點都得查。一輛牛車卡住不算大事,但要是三輛牛車同時卡在三條線上,前線第六天就斷彈藥。

  支援系統約七千五百人。衛生七百,三個救護站,磺胺不夠,重傷優先。工兵一千。通信五百任一主力群與團部中斷超過半小時按預案執行,不許等命令。炮兵與彈藥保障一千二百,十二門山炮分三列,山炮彈最少,只打確認目標。

  趙鐵山清點近一月交付的裝備:三十門迫擊炮、六十具擲彈筒。修復的、繳獲翻修的、自產組裝的混在一起,他不許全寫"新造"新造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是舊貨翻新。彈藥按七日基數發,第六天必須決定補給或撤出。

  "第六天不決,第七天彈藥空了就只能拿牙咬。"趙鐵山跟趙剛說。趙剛把這條寫進了作戰命令。

  趙鐵山還提了一件事:十二門山炮里有兩門炮輪軸承磨損嚴重,跑長途會出問題。他建議這兩門留在炮兵陣地不動,只做直瞄支援。趙衛國同意了。十門能動的分三組,四個炮位,射表不許寫整數趙鐵山的原話是"整數是給上級看的,小數是給炮兵打的"。

  趙衛國在敵情圖前站了很久。敵總盤約一萬八千人,散在五縣、鐵路、礦區、兩條公路上。孤懸據點約九百人一圈鐵絲網、三座炮樓。最快援軍兩個大隊,第一批多半走東河谷。

  "先圍三天。"趙衛國拿鉛筆在據點外面畫了一個圈。"炮打外哨、空壘,不打城牆。可見兵力控制在兩千上下。"

  "兩千?"段鵬皺了皺眉。"圍九百人用兩千?萬一夜裡衝出來呢?"

  "衝出來最好。"趙衛國在西南缺口的位置畫了一個箭頭,"西南缺口能放則放,不能追。放出來的讓他跑,跑出去的會帶消息回來據點被圍、兵力不多、西南能走。消息傳到援軍耳朵里,援軍就會從西南來。"

  段鵬明白了。圍點不是為了一口吃掉據點,是為了讓據點裡的人喊救命。喊得越急,來的魚越多。

  "段鵬今晚進谷。"趙衛國轉向他,"先斷電話,再封岔口。橋留著誘敵。敵真往橋上擠再炸。友鄰三支各接一條外圈任務線李雲龍北側造動靜、丁偉盯鐵路東段、孔捷守楊樹嶺。不進獨立團內部命令鏈。"

  趙剛在命令末尾加了一行備註:"友鄰傷亡繳獲各自分冊,不併入獨立團帳本。"這條規矩從去年就定了協同可以,混帳不行。各死各的人,各記各的帳,打完仗各回各家。

  趙剛還加了一條:"彈藥前送、傷員後送、俘虜路線儘量分開。空載返程車必須接傷員。"這條是楊秀琴提的去年井陘回撤的時候,有空車從傷員旁邊開過去沒停,傷員多走了三里路才到救護點。趙剛把這條寫進命令的時候,楊秀琴正在救護站里清點磺胺。磺胺不夠,重傷優先,中傷輪著用,輕傷用鹽水洗。她在藥箱上貼了紅紙條,寫著四個字:先重後輕。

  下午的檢閱不是齊步走過閱兵台。營旗依次放倒,隊伍分路出發。沒有軍樂,沒有口號,三萬人安靜地從山谷里散出去,像水從盆里倒進沙地滲得很快,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趙剛站在橋頭看著最後一支隊伍消失在山樑後面。他手裡拿著四本帳,封面上的紅繩被風吹得晃了晃。三萬人今天從紙上站起來了,但能不能站到一處,還得看接下來三天。

  入夜以後,二十公里檢閱線上的營旗一面一面放倒。最後一面旗倒下去的時候,山谷里只剩趙衛國、趙剛和幾個參謀。

  趙衛國走到地圖前,推了三枚棋子。

  孤懸據點一枚,入圈。東西河谷各一枚。

  梔子送來監聽記錄:"據點電台今晚開機三次。每次不超過兩分鐘。"

  趙衛國看著那三枚棋子。魚線下水了。魚還沒咬鉤。

  三天後,九百人的據點會變成一張網。網口留著門,門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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