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鹹魚整整齊齊地碼在東跨院的窗台上,鹽粒子在日頭底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魚身厚實,醃得通透,表皮泛著一層油潤的琥珀色。
擱在這個年頭,這兩條魚夠一家五口吃上三天。
周永恆是故意擺出來的。
窗台朝著月亮門的方向,只要有人從中院往東跨院這邊瞟一眼,就能看見。
他在灶房洗了把手,甩了甩水,回正房換了身乾淨衣裳。
劉語嫣靠在東廂房的門框上,雙臂交疊在胸前。
「姐夫,都準備好了。」
周永恆點了點頭,從空間裡取出一台老式摺疊相機,遞過去。
這相機是他前兩天從空間角落裡翻出來的,品相完好,鏡頭沒有一點霉斑,快門靈敏。
劉語嫣接過來,翻開機身檢查了一遍,手法熟練得不尋常。
周永恆多看了她一眼。
劉語嫣垂了垂眼皮。
「小時候族裡有個長輩玩過這東西,我跟著摸過幾回。」
她沒多解釋,把相機別在腰後。
周永恆沒再問。
他走到院子裡,揚聲喊了一句。
「靈兒,走,去供銷社逛逛。」
劉靈兒從正房出來,換了件藍底白花的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挎著一個布兜。
兩個人並肩出了月亮門。
周永恆走在前頭,步子邁得鬆散,脊背微微後仰,一副閒庭信步的姿態。
路過中院的時候,閻埠貴正坐在自家門檻上納鞋底。
老頭子的眼珠子跟著周永恆轉了一圈,嘴上堆著笑。
「永恆啊,出去啊?」
「三大爺,出去轉轉。」
周永恆沖他擺了擺手,頭都沒多回,帶著劉靈兒出了胡同口。
閻埠貴手裡的鞋底子戳在針尖上,沒動。
他盯著周永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往東跨院的方向瞅了一眼。
窗台上那兩條鹹魚,在陽光下白晃晃的,晃得他眼皮子直跳。
兩條啊。
醃好的大鹹魚。
這年頭,哪家能捨得把這麼金貴的東西擺在窗台上曬?
可人家周永恆就捨得。
進山一趟回來,又是虎皮又是獎金,還帶了三個如花似玉的媳婦。
閻埠貴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低頭繼續納鞋底,手上的針扎得歪歪扭扭的,心裡的算盤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兩條魚,拿一條,剩一條,他們家還有一條,不算虧。
再說了,周永恆人都走了,兩個小丫頭片子待在院子裡能翻出什麼浪?
那個叫語嫣的,成天冷著一張臉不說話。
那個叫亦玫的,毛丫頭一個。
閻埠貴又掃了一圈中院。
賈家的門關著,秦淮茹帶棒梗出去了。
易中海上班沒回來。
何雨柱廠里有事。
整個院子空蕩蕩的,連只貓都沒有。
閻埠貴把鞋底子往門檻旁一擱,站起來。
他先朝胡同口張望了一下,確認周永恆走遠了。
然後整了整衣裳,踢踢踏踏地朝東跨院挪過去。
月亮門虛掩著。
閻埠貴站在門口,伸脖子往裡瞅了瞅。
院子裡沒人。
正房的門關著,東廂房的窗戶半開,西廂房那邊也靜悄悄的。
他舔了舔嘴唇。
嘿,那兩條魚就在窗台上擺著,伸手就夠得著。
閻埠貴側著身子從月亮門溜進去,腳步放得又輕又碎。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來環顧四周。
棗樹的葉子在風裡晃,地上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的。
沒人。
他加快腳步走到窗台前。
兩條魚就在眼前。
魚鱗上的鹽粒子亮晶晶的,魚肉厚實,醃得恰到好處,邊緣微微泛著暗紅色。
閻埠貴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饞的。
他家裡六口人,一個月的定量精打細算到了極限,孩子們連塊豆腐都分不勻。
上一回吃魚,是三個月前閻解成從河裡撈了條巴掌大的鯽魚,熬了一鍋湯,一人分了小半碗。
眼前這兩條魚,少說有兩斤重。
閻埠貴伸出右手,五根手指慢慢張開,朝窗台上探過去。
指尖碰到魚尾的一瞬間,他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涼的。
鹽粒子硌手。
他攥住魚尾,把那條魚從窗台上拎了起來。
咔嚓。
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脆,和快門彈簧回彈的聲響一模一樣。
閻埠貴的手僵在半空。
西廂房的門從裡面推開了。
劉語嫣站在門口,雙手端著那台摺疊相機,鏡頭正對著閻埠貴的方向。
她的表情很平靜,兩隻眼睛清清冷冷地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頭。
閻埠貴的臉在三秒之內變了兩種顏色。
先是白。
然後是青。
他手裡還拎著那條魚,拎也不是,放也不是,整個人釘在窗台前頭進退兩難。
「語嫣丫頭。」
他扯出一個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三大爺就是來看看,看看這魚曬得怎麼樣了。」
劉語嫣沒說話,把相機翻過來,指了指取景框。
框裡的畫面清清楚楚。
閻埠貴站在東跨院窗台前,右手拎著一條鹹魚,半個身子探在別人家的領地里,臉上寫滿了做賊心虛。
構圖完整,光線充足,連閻埠貴衣襟上那個補丁的位置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閻埠貴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大爺,您手上拿的是什麼?」
劉語嫣的聲音不緊不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一個字都帶著釘子。
閻埠貴趕緊把魚往窗台上放。
放的時候手抖得厲害,魚身歪了一下,差點滑到地上。
他兩隻手摁住魚,擺正了,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三大爺真就是看看,沒別的意思。」
他堆著笑往後退了兩步。
「你看這魚曬得好,三大爺幫你們看著,怕招貓。」
劉語嫣把相機收到身後,目光跟著閻埠貴移動。
她始終沒有提高嗓門,也沒有追問指責,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這份安靜比任何質問都讓閻埠貴心裡發毛。
他乾笑了兩聲,轉身朝月亮門走,腳步越走越快。
走到月亮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劉語嫣還站在原地,手裡端著相機,身形筆直。
閻埠貴的腳步幾乎變成了小跑。
他竄出月亮門,一路小碎步回了前院,推開自家房門鑽進去,反手把門栓插死。
三大媽正在屋裡糊鞋墊子,抬頭看他一臉的青。
「你這是幹嘛去了?」
閻埠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心口砰砰直跳。
「沒幹嘛。」
「你沒幹嘛你臉色怎麼跟撞了鬼一樣?」
閻埠貴瞪了老伴一眼,抄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了兩口涼水,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照片。
那丫頭手裡有照片。
拍得清清楚楚的照片。
閻埠貴活了大半輩子,在這個院子裡精打細算了幾十年,從來沒在這種事上翻過船。
今天栽了。
栽在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手裡。
如果這張照片被送到街道辦,或者在全院大會上亮出來,他閻埠貴的臉面就算徹底沒了。
偷鄰居家的東西。
還是偷的烈士後人家的東西。
這事捅出去,輕了是全院通報批評,重了連學校的教職都保不住。
閻埠貴越想越心寒,茶缸子裡的水也喝不下去了。
東跨院裡,劉語嫣關上西廂房的門,把相機放在桌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
她喝了一口,嘴角彎了彎。
這個弧度很小,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把相機里的膠捲小心地取出來,用油紙包好,擱在枕頭底下。
等姐夫回來再交。
傍晚時分,周永恆和劉靈兒從供銷社回來了。
劉靈兒挎著布兜,裡頭裝了兩塊肥皂和一包粗鹽。
兩個人進了月亮門,劉亦玫從灶房裡探出腦袋。
「姐夫,二姐等你好久了。」
「她在西廂房坐了一下午,茶都喝了三壺。」
周永恆走進西廂房,劉語嫣坐在桌前,面前果然擺著三個空杯子。
她抬起頭,把油紙包推過來。
「魚咬鉤了。」
周永恆打開油紙,看了看那捲膠捲,又看了看桌上的相機。
「拍清楚了?」
「臉,手,魚,窗台,全在畫面里。」
劉語嫣的語氣平平的,但眼底有一絲得意。
「他嚇得不輕,跑出去的時候差點絆在門檻上。」
周永恆把膠捲收回油紙里,意念一動,送進了空間。
十萬平方公里的空間深處,這卷薄薄的膠捲落在那張賈東旭親手寫的進山報告旁邊。
兩張底牌。
一張對外,一張對內。
周永恆拍了拍劉語嫣的肩膀。
「幹得漂亮。」
「第一張底牌,入庫了。」
劉語嫣端起空杯子轉了轉,垂著眼帘。
「小事。」
嘴上說著小事,耳朵尖上的紅暈又冒了出來。
劉亦玫在門口扒著門框往裡看,嘴一撇。
「又紅了。」
劉語嫣拿起桌上的杯子蓋朝門口扔了過去。
劉亦玫尖叫一聲縮回了腦袋,在院子裡格格地笑。
周永恆站在窗前,看著窗台上那兩條完好無損的鹹魚。
閻埠貴送回來的時候擺得歪歪扭扭的,魚尾朝外翹著。
他伸手把魚擺正,收進了空間裡。
今天的魚不是用來吃的。
是餌。
閻埠貴上了鉤,這條線就算拴住了。
以後再有什麼事,只要把照片一亮,三大爺就得乖乖閉嘴。
月亮門外,暮色正在四合院的屋脊上鋪開。
遠處傳來賣豆腐的梆子聲。
周永恆關上窗戶,在心裡把那本帳翻了一頁。
閻埠貴,記上了。
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