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日頭爬上了前院的屋脊,把整條胡同曬得發白髮燙。
劉亦玫蹲在月亮門外的廊檐底下擇豆角,一根一根地掐頭去尾,扔進搪瓷盆里。
她嫌屋裡悶,非要搬到外頭來幹活。
劉靈兒說了兩句讓她注意,她嘴上應著好好好,板凳一拎就坐到了中院的走廊下面。
院子裡不算熱鬧,但也不算清靜。
槐樹底下拴著的自行車歪歪斜斜地靠著牆根,前輪癟了半邊氣。
賈家的門關著,裡頭偶爾傳出賈張氏罵罵咧咧的動靜。
閻埠貴家的門也關著,自從昨天那件事之後,三大爺連門都不怎麼出了。
劉亦玫擇完半盆豆角,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兩條麻花辮在腦後甩了一下。
許大茂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他從後院的方向晃過來,手裡夾著一根煙,走路的姿勢帶著點晃蕩。
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裝,扣子扣到第二顆,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的白背心。
腳上蹬著一雙擦過油的皮鞋,鞋面鋥亮,踩在青石板上嗒嗒響。
許大茂在軋鋼廠放映科當放映員,自認為是院裡最體面的男人。
有自行車,有皮鞋,還有一台當時金貴得不得了的手電筒。
他遠遠就看見了劉亦玫,腳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紅上衣扎在腰裡,百褶裙在膝蓋上方,兩條麻花辮搭在肩頭,陽光打在側臉上,輪廓清亮得不講道理。
許大茂把菸頭往牆根一彈,兩手抄在褲兜里,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嘿,小妹妹。」
他靠在廊柱上,斜著身子,翹起二郎腿,自以為風度翩翩地沖劉亦玫咧嘴笑了笑。
劉亦玫頭也沒抬,繼續掐豆角。
許大茂不死心,往前湊了兩步。
「一個人在這兒幹活呢?」
「你姐姐姐夫都不在家?」
劉亦玫拿眼角掃了他一下。
「你誰啊?」
許大茂被這句話噎了一下,但臉皮厚得刀槍不入,笑容不減。
「我許大茂啊,後院的。」
「放映科的放映員,廠里專門放電影的。」
他伸手指了指後院的方向。
「你搬來這幾天肯定聽說過我吧?」
「整個南鑼鼓巷誰不知道許大茂?」
劉亦玫掐了根豆角扔進盆里,沒接話。
許大茂把這當成了矜持。
他往前又挪了半步,壓低了聲音,語調裡帶著股油膩的親熱。
「小妹妹,在你姐夫家住著不方便吧?」
「兩間廂房擠三個人,轉個身都費勁。」
他朝後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哥的後院西廂房大,十二平米,一個人住。」
「要不搬來跟哥住?」
「哥那兒什麼都有,收音機留聲機,夏天還有電扇。」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珠子在劉亦玫身上轉了一圈,
從臉上滑到脖頸,又從脖頸滑到腰身,目光黏糊糊的。
劉亦玫的手停了。
她把手裡的豆角放進盆里,慢慢站起來。
搪瓷盆擱在板凳上,她拍了拍手上的水漬,雙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揚起來。
許大茂還在笑,笑得滿臉褶子。
劉亦玫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脆生生的,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許大茂是吧?」
許大茂點頭,笑意更濃了。
「對對對,許大茂,記住了啊。」
劉亦玫眨了眨眼。
「我姐夫跟我說過你。」
許大茂的笑容更燦爛了,腰板都挺直了兩分。
「哦?永恆兄弟怎麼說我的?」
劉亦玫把聲音提了半個調子。
這個音量恰到好處,不是扯著嗓子喊,但足以讓中院到前院的每一個角落都聽得一字不漏。
「我姐夫說了,你就是那個放電影的。」
「專門偷看人家媳婦洗澡被抓過三回的那個。」
院子裡的空氣凍了一瞬。
許大茂臉上的笑容定住了。
劉亦玫沒給他反應的時間,聲音更清亮了。
「你讓我去你家住?」
「你配嗎?」
賈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賈張氏探出半個腦袋。
閻埠貴家的窗戶也推開了一條縫,閻解成和閻解放兩張臉擠在窗口。
槐樹底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幾個看熱鬧的街坊。
許大茂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挽回場面。
「我什麼時候偷看……你別胡說……」
「胡說?」
劉亦玫歪了歪腦袋,笑得天真爛漫。
「那你告訴我,去年八月十五晚上,王大嬸家的浴桶放在後院,你蹲在牆根底下幹什麼呢?」
院子裡爆出一陣鬨笑。
賈張氏笑得前仰後合,拍著門框子直喘氣。
閻解放在窗口捂著肚子彎了腰。
連賈家三歲的棒梗都跑到門口來看熱鬧,雖然他什麼都聽不懂,但看見大人們都在笑,也跟著咯咯地樂。
許大茂的脖子粗了一圈,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皮鞋底在青石板上打了個趔趄,差點崴了腳,踉踉蹌蹌地往後院方向竄。
背後是滿院子的笑聲,此起彼伏的,灌進他耳朵里,堵都堵不住。
劉亦玫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彎腰端起搪瓷盆,轉身往月亮門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沖院子裡還在笑的街坊們甜甜地笑了一下。
「叔叔阿姨,打擾了。」
然後提著裙角,輕快地走進了東跨院。
月亮門關上。
劉靈兒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掃帚,表情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想笑。
「亦玫,你又惹事。」
劉亦玫把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放,吐了吐舌頭。
「他先招惹我的。」
「叫我去他家住,什麼東西。」
劉語嫣從東廂房的窗戶里探出半張臉。
「偷看洗澡那件事,是姐夫告訴你的?」
劉亦玫笑嘻嘻地點頭。
「姐夫說的,千真萬確,院裡好多人都知道。」
「我不過是替大夥說出來了。」
劉語嫣看了她兩秒,把窗戶關上了。
關窗之前,嘴角翹了一下。
中院裡,笑聲漸漸散了。
許大茂窩在後院西廂房裡,門窗緊閉,臉上的紅半天都褪不下去。
他趴在桌上,兩手捂著腦袋。
這個小丫頭片子。
嘴巴比刀子還快。
偷看洗澡的事,他做了,也被抓了,但那都是舊帳,院裡的人心照不宣從來不提。
今天被一個十來歲的黃毛丫頭當著全院的面揭出來,他許大茂的臉面算是碎了一地。
關鍵是那句話。
你配嗎。
三個字,拿針扎進肉里,拔不出來。
許大茂越想越恨,恨周永恆,恨那三個小丫頭,恨自己嘴賤手欠。
但他不敢去找周永恆算帳。
李副廠長罩著的人,他啃不動。
許大茂翻了個身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但眼下也只能咽著。
後院西廂房的窗戶縫裡,透進來一線陽光,照在許大茂鐵青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