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單是三天後送來的。
紅頭大字,蓋著街道辦的公章,上面寫著紅星胡同某號院評為本年度先進院落,特此通報表彰。
王主任親自把單子交到易中海手裡的時候,整個中院都圍滿了人。
易中海雙手接過那張紙,手指捏著邊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把單子舉過頭頂,轉了半個圈,讓前院後院的人都看清楚。
「評上了。」
他的嗓門拔得老高,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了。
「街道辦說了,咱們院今年是整條胡同的標杆。50斤煤,一批布票,三天後到。」
院裡一下就炸了鍋。
劉海中第一個鼓起掌來,巴掌拍得震天響,嘴裡嚷著應該應該。
閻埠貴從西廂房探出半個身子,眼睛在那張通知單上來回掃,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何雨柱靠在自家門框上,沒說話,但脖子伸得老長。
只有月亮門那邊,安靜。
周永恆站在中院和東跨院的交界處,肩膀靠著牆根,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這一院子的熱鬧。
他沒鼓掌,也沒說話。
易中海的目光在人群里轉了一圈,落到了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得意,也有幾分試探。
「永恆,這回多虧了你和靈兒撐場面。」
易中海把通知單收進懷裡,朝他這邊走了兩步,聲音裡帶著拉攏的意思。
「評審組那天可是把你倆誇了個遍。烈士遺孤,打虎英雄,咱們院的臉面就靠你這一塊招牌立起來了。」
周永恆點了點頭,沒接話。
易中海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臉上的笑僵了半下,又轉回去應付別人的恭維。
劉語嫣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周永恆身邊。
她披著一件灰布外套,手裡還端著沒喝完的半杯茶,目光從那群人身上一掃過。
「姐夫。」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兩個人聽見。
「他這會兒高興。」
周永恆側過臉看她。
劉語嫣抿了一口茶,眼睛彎了一下。
「高興不了幾天。」
周永恆嘴角動了動。
「我知道。」
那邊,易中海已經開始安排起分東西的事來。
他站在老槐樹底下,清了清嗓子,把全院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
「煤和布票三天後到。到時候按規矩分。」
「我這個當大爺的,先把章程跟大夥說清楚,免得到時候有人說閒話。」
他掰著手指頭,一項地講。
煤按戶頭分,每戶先分一份基礎的,剩下的看各家人口添補。
布票統一登記,按家裡成員的衣裳缺口來批。
聽起來公道,挑不出毛病。
院裡人聽得連點頭,誰也沒多想。
周永恆卻記住了那句按人口添補。
人口。
他家裡登記在冊的,只有他和劉靈兒兩口子。
劉語嫣和劉亦玫兩個,是以投親的小姨子身份接進城來寄住的,戶口還沒落實,明面上不算東跨院的常住人口。
這就是個空子。
果然,三天後煤運到的那個上午,易中海就把這個空子用上了。
煤是用平板車拉進來的,一大堆黑亮的煤塊卸在中院當中,沾了一層薄的煤灰,在冬日的太陽底下泛著烏光。
全院的人都拿著自家的筐和袋子圍上來。
易中海拿著一桿秤,旁邊閻埠貴自告奮勇地拿著本子記帳。
一戶一戶地稱,一戶一戶地分。
輪到賈家的時候,秦淮茹端著兩個大筐過來,賈張氏在後頭袖著手壓陣。
易中海稱了基礎份額,又往筐里添了不少。
「賈家四口人,孩子還小,冬天熬不住凍,多給兩鏟。」
那兩鏟煤壓得筐底直往下沉。
秦淮茹的臉上堆起感激的笑,連聲道謝。
賈張氏哼了一聲,沒說話,但下巴抬得老高。
輪到周永恆了。
劉亦玫拎著筐剛要上前,被劉語嫣攔了一下。
劉語嫣朝周永恆看了一眼。
周永恆走過去,把筐放在秤盤旁邊。
易中海拿著鏟子,鏟了一份基礎的,倒進筐里,然後停下了。
「永恆啊。」
他放下鏟子,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
「你家登記的就你和靈兒兩口子,兩個人。」
「煤這東西金貴,得緊著人多的家用。你家人少,燒得也省,這份基礎的夠你們用了。」
他說著,把秤上的數報給閻埠貴記下。
閻埠貴筆尖一動,記了個最低的數。
院裡有幾個人轉過頭來看。
周永恆低頭看了看筐里那點煤。
薄的一層,鋪在筐底,連一半都沒到。
他抬起頭,看著易中海。
易中海以為他要爭,臉上的笑已經準備好了說辭。
可周永恆沒爭。
他彎腰把筐拎起來,掂了掂分量,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行。」
就一個字。
他拎著那半筐煤,轉身往月亮門走。
易中海愣了一下。
他原本備好了一肚子的話,準備應對這小子的不滿,結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點剩下來的煤,他順手又添給了排在後頭的賈家。
秦淮茹的筐又沉了幾分。
劉亦玫站在月亮門口,氣得臉都白了,等周永恆進了門,她才壓著嗓子嚷起來。
「姐夫!他這是欺負人!咱家明四口人,他偏說兩口!那點煤夠幹什麼的!」
「夠燒三天的都不夠!」
周永恆把煤筐放在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急什麼。」
劉語嫣關上月亮門,回過身來,神色很平靜。
「三妹,你忘了咱家的炭是從哪來的。」
劉亦玫一噎。
她這才想起來,自家正房灶房用的,從來不是這種帶灰的煤塊,而是姐夫從那個地方取出來的無煙銀骨炭,乾淨,耐燒,煙都不冒。
那半筐煤,他們家壓根用不上。
「那他也不能這麼明著壓咱們。」劉亦玫還是不服氣。
「他要的就是明著。」
周永恆走到石桌旁坐下,劉靈兒從灶房出來,遞過來一杯熱茶。
他接過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半筐煤上。
「他想試我。」
「試我評選完了,還認不認他這個管事大爺。試我會不會為了這點煤跟他翻臉。」
劉靈兒在他對面坐下,眉頭微蹙。
「你就這麼退讓了?」
周永恆搖頭。
「不是退讓。」
他放下茶杯,指節在石桌上輕輕點了兩下。
「是記帳。」
「今天這筆,他把咱家的份額砍了,添給了賈家。這是頭一筆。」
劉語嫣坐到一旁,端起自己那杯茶。
「明面上,他占了理。咱家登記是兩口人,他按兩口分,誰也挑不出錯。」
「對」周永恆看著她,「所以現在跟他爭沒用。爭了,反倒成了我貪那點煤。」
「得等他自己把這事做絕。」
劉亦玫還是氣鼓的,但聽姐夫這麼說,也不鬧了,只是坐在一邊小聲嘟囔。
「反正我記著了。那個易老登,老虔婆,還有那個茶姐,一個都跑不了。」
周永恆被她逗笑了。
「行,你記著。」
劉靈兒伸手把那半筐煤往牆角挪了挪,免得礙著進出。
「那這煤怎麼辦?放著占地方。」
「留著。」周永恆說,「以後有用。」
他沒解釋有什麼用,但三姐妹都沒再問。
她們早就習慣了,姐夫說留著的東西,往後頭都派得上大用場。
那天傍晚,院裡還在為先進院落的事熱鬧著。
易中海挨家挨戶地走了一圈,說著客套話,儼然一副功勞全在他一個人身上的派頭。
走到中院的時候,他特意在月亮門外站了一會兒,聽著裡頭隱約傳出來的說笑聲。
那輕鬆得很,沒半點為了那半筐煤生氣的意思。
易中海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小子,太沉得住氣了。
他心裡隱有一點說不清的不踏實,但很快又被先進院落帶來的得意蓋了過去。
煤分完了,布票還沒到。
到時候,他還能再做點文章。
這麼個烈士遺孤,年紀輕輕的,懂什麼。
讓他吃點小虧,知道這院裡到底是誰說了算,對大家都好。
易中海背著手,哼著小曲回了自己的東廂房。
他不知道的是,月亮門裡頭,周永恆已經把今天這筆帳,工整整地記進了那個本子。
本子上,易中海的名字底下,又添了一行字。
煤分配,剋扣東跨院份額,轉賈家。
字跡很淡,但落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