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票的事,易中海沒敢再做手腳。
布票要登記造冊,街道辦那邊留底,他不敢明著剋扣,怕落下話柄。
所以東跨院那一份布票,分得規矩矩,一尺不差。
周永恆收下了,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這事過去沒幾天,真正的硬骨頭來了。
供暖煤。
每年入冬,街道辦都會按戶給各院發一批過冬的供暖煤。
這批煤跟先進院落的獎勵不一樣,是國家定量配給的,有明白的分配標準,按各家實際居住人口算。
一人多少斤,文件上寫得清清楚楚。
煤運到的那天,又是中院老槐樹下,又是那桿秤。
易中海拿著街道辦的撥煤單子,站在煤堆旁邊,開始念各家的數。
閻埠貴照舊拿著本子記帳,鼻樑上架著那副斷了一條腿、用線纏著的老花鏡。
這一回,院裡人比上回更上心。
供暖煤是過冬的命,少一斤都得在寒風裡多挨一天凍。
易中海念到東跨院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月亮門那邊。
周永恆今天沒靠牆。
他搬了張小馬扎,坐在月亮門內側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杯茶,不緊不慢地喝著。
劉語嫣站在他身後,手裡抱著一個布包,神色淡然。
「東跨院。」易中海拉長了調子。
「你家那房子,是全院最大的。東跨院一整個院子,正房帶側房,地方大,取暖費煤。」
「按理說,你這房子,該比別家多分些。」
這話一出,院裡有幾個人露出了贊同的神色。
確實,東跨院那麼大,燒起來肯定比別家費煤。
易中海這話,聽著倒是替周永恆著想。
可接下來,他話頭一轉。
「但是呢,煤是定量的,全院就這麼多,得勻著分。」
「我看這樣,你家就按跟大夥一樣的標準分,咱們大鍋飯,誰也不多誰也不少。你看成不?」
他這話說得漂亮。
先捧一句你家該多分,再來一句大鍋飯誰也不多。
聽起來公道,實際上,是把本該按人口多分給東跨院的那部分,悄沒聲地抹平了。
而抹下來的那點煤,最後會落進誰家的筐里,院裡有心人心裡都有數。
秦淮茹站在賈家門口,眼睛已經亮了。
賈張氏袖著手,嘴角咧開。
院裡大部分人沒聽出門道,只覺得易中海說得在理,紛紛點頭。
易中海見沒人反對,正要拿起鏟子開稱,台階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易叔。」
周永恆站了起來。
他把茶杯遞給身後的劉語嫣,慢慢走到煤堆旁邊。
院裡的目光都跟了過來。
「您剛才說的,我沒太聽明白。」
周永恆站定,看著易中海,語氣客氣的。
「您說我家房子大,該多分。這是一層意思。」
「您又說煤是定量的,得大鍋飯,按一樣的標準分。這是另一層意思。」
「那我家到底是該多分,還是該跟大夥一樣分?」
易中海被他這麼一問,愣了半秒。
「自然是跟大夥一樣。煤緊張,得勻著來。」
「行。」周永恆點頭,「那我再問一句。這供暖煤,是按戶頭分,還是按人口分?」
易中海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含混道:「這個嘛,大體是按人口,但也得看實際情況。」
「實際情況。」周永恆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那我家的實際情況,是幾口人?」
易中海一時沒接上話。
他知道這小子要繞到哪去了。
周永恆沒等他答,轉過身,朝身後的劉語嫣伸出手。
劉語嫣把懷裡那個布包遞了過來。
周永恆打開布包,從裡頭抽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蓋著街道辦公章的文件,紙張折過幾道,但保管得很整齊。
他把文件展開,舉到眾人面前。
「這是街道辦下發的本年度冬季供暖煤分配標準。」
「上面白紙黑字寫著,供暖煤按各戶實際居住人口計算,每人每月X斤。」
他的手指點在文件的一行字上。
「易叔,您念過這文件嗎?」
易中海的臉色變了一下。
這文件他當然見過。
可他沒想到,周永恆手裡也有一份。
更沒想到,這小子會當著全院人的面,把它拿出來。
「我家東跨院,實際居住人口,四人。」
周永恆一字一頓。
「我,我愛人靈兒,還有我兩個投親來的小姨子。四個人,都住在東跨院,吃在東跨院。這是實際居住人口。」
「按文件標準,四個人,應得XX斤。」
他報出一個數。
那個數,比易中海剛才念的,足多出三十斤。
「現在您按兩口人給我算,少了三十斤。」
周永恆把文件舉得更高了些,讓前院後院的人都看得見那個紅章。
「易叔,是您算錯了吧?」
院裡一下就靜了。
剛才還點頭稱是的那些人,這會兒都把目光投向了易中海。
閻埠貴拿著筆的手停在半空,那雙精明的眼睛在文件和易中海之間來回打轉。
易中海的額頭上滲出了細汗。
他張了張嘴,想說那兩個小姨子戶口沒落,不算常住人口。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文件上寫的是實際居住人口,不是戶籍人口。
人家四個人確實實住在東跨院,吃喝拉撒都在那,誰能說不是實際居住?
街道辦的張主任評選那天還親眼見過劉語嫣和劉亦玫,知道東跨院住著幾口人。
這要是鬧到街道辦去,理在周永恆那邊。
易中海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這個……我一時記岔了。」
他乾笑了兩聲,彎腰拿起鏟子,「對,是四口人。我這歲數大了,記性不行。我補,我補。」
他往周永恆的筐里一鏟一鏟地添煤,添到那個數才停手。
那三十斤煤,實打實地補進了東跨院的筐。
賈張氏站在門口,臉都綠了。
她原本指望那抹下來的煤能進自家筐,這下全沒了指望。
她忍不住罵了一句。
「哪來的鄉下小蹄子,戶口都沒落,也好意思算一份。我看就是來占便宜的。」
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中院的人都聽見。
劉亦玫從月亮門裡沖了出來,挽起袖子就要過去。
劉語嫣一把拉住她。
周永恆頭也沒回,只是把手裡那張文件慢慢折好,重新塞進布包。
「老虔婆這話,我可記下了。」
他轉過身,看向賈家門口的方向,聲音不輕不重。
「戶口落沒落,街道辦說了算。輪不到一個半夜偷聽人牆根的家裡頭來嚼舌頭。」
賈張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偷聽牆根那事,前陣子剛被許大茂傳遍全院,正是賈家這陣子最丟人的把柄。
周永恆一句話就戳在了她最疼的地方。
她還想再罵,秦淮茹眼疾手快地把她往屋裡拉。
「媽,別說了,進屋進屋。」
賈張氏被女兒拽進了門,嘴裡還罵咧咧的,但聲音小了下去。
周永恆拎起那滿一筐煤,掂了掂,分量足足的。
他朝易中海點了點頭。
「易叔,多謝您把帳算清了。」
這話聽著是道謝,落在易中海耳朵里,卻字扎人。
易中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應該的,應該的。」
周永恆拎著煤,轉身往月亮門走。
劉語嫣和劉亦玫跟在後頭。
走到門口,劉亦玫回過頭,朝著賈家的方向,做了個鬼臉。
月亮門在三個人身後合上。
中院裡,剩下的煤繼續分。
可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院裡人看易中海的眼神,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這個一向說一不二的管事大爺,今天頭一回,在那個十九歲的小年輕面前,吃了個明白白的癟。
而那個小年輕,從頭到尾,連嗓門都沒拔高過。
閻埠貴低著頭記帳,心裡盤算開了。
這周永恆,不簡單。
手裡有文件,張口有理有據,半點把柄不留給人抓。
這樣的人,往後可得離遠點,別去觸他的霉頭。
易中海蹲在煤堆旁邊,鏟煤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望著那扇合上的月亮門,心裡頭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
這小子,怕是不好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