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北風格外猖狂。
它從胡同口灌進來,嗚嗚地叫著,撞在院牆上發出悶響,像一頭困獸在四合院的上空打轉。
周永恆家的正房裡,炭盆燒得正旺,無煙銀骨炭散發著均勻的暖意,把屋子裡的溫度維持在一個舒適的程度。
劉靈兒已經睡下了,呼吸綿長而安穩,長發散在枕上,在昏暗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被子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周永恆閉著眼,但沒有完全入睡。
他的感知力比常人敏銳得多,十柱之力加持下的身體,即便在半夢半醒之間,也能捕捉到周圍細微的動靜。
夜過了子時。
胡同里連巡夜的更夫都已經回家了。
整個四合院沉浸在深沉的黑暗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偶爾從某戶人家傳來的翻身聲。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很遠,從中院的方向傳來的。
腳步聲。
很重,很急,帶著一種醉酒後特有的踉蹌和莽撞。
周永恆的眼睛睜開了。
他在黑暗中躺了兩秒,分辨著聲音的方向。
腳步聲越來越近,從中院穿過來,到了月亮門的位置。
然後,砰的一聲。
是拳頭砸在木門上的聲音。
不是敲門,是砸。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帶著蠻力,像是要把門板砸穿。
劉靈兒驚醒了,從被窩裡坐起來,長發散落,眼神在瞬間從迷濛變得清醒。
」什麼聲音?「
周永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急。
」等著。「
他聽到了。
砸門聲之後,是一個尖銳的女聲。
那聲音劈開了冬夜的寂靜,刺耳,嘶啞,帶著酒氣的癲狂。
」周永恆!你給老娘出來!「
是賈張氏。
」你個吃獨食的白眼狼!你爹媽死了也不教你做人!「
這句話像一根冰凌,扎在半夜的空氣里。
劉靈兒的身體僵了一瞬。
她的手攥緊了被子,指節繃得發白。
」她說什麼?「
周永恆沒有回答。
他坐起來,披上棉衣,腳踩進布鞋裡,動作很慢,不緊不慢的。
外面的叫罵聲還在繼續。
」你爹媽要是活著看到你這副德性,得氣死第二回!占著大房子,吃著好東西,一點都不知道分給院裡人!「
」你周家從上到下就沒一個好東西!「
賈張氏的嗓門大得離譜,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少說半條胡同。
隔壁中院已經有動靜了。
有人被吵醒了,窗戶里透出微弱的燈光,但沒人出來。
沒人敢出來。
半夜的賈張氏就像一頭髮了瘋的野豬,誰碰誰倒霉。
周永恆走到正房門口,拉開門栓的時候,劉靈兒已經穿好了衣服跟了出來。
她的臉上沒有睡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沉的決然。
」永恆,讓我來。「
周永恆回頭看了她一眼。
劉靈兒的眼睛在月光下閃著光,那光芒不再是平日裡的溫婉柔和,而是一種被觸碰了底線之後的凜冽。
」好。「
他點了下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月亮門前。
月亮門被砸得直晃蕩,門閂已經鬆動了,木屑從門框上往下掉。
賈張氏站在門外,滿臉漲紅,眼睛布滿血絲,嘴角掛著一絲酒漬,身上的棉襖歪歪斜斜地穿著,頭髮散亂,活像個瘋婆子。
她手裡攥著一塊半截磚頭,正舉著往門上砸。
周永恆拉開了門。
月亮門猛地向內打開,賈張氏一個沒剎住,手裡的磚頭差點砸在門框上。
她踉蹌了一步,抬起頭,看見了門裡站著的兩個人。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
周永恆站在後面,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冷冷地看著。
劉靈兒站在前面,長發披散,棉衣領口的盤扣只系了一半,
但她的站姿穩穩噹噹的,重心微微前傾,雙腳分開與肩同寬。
是詠春的預備樁。
賈張氏看見他們,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更來勁了。
酒精燒灼著她的腦子,讓她覺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
」好啊!出來了!「
她把磚頭往地上一摔,雙手叉腰,尖聲罵道。
」周永恆你個短命鬼!你爹媽護了廠子沒護住命,你倒好,躲在家裡當縮頭烏龜!「
」我告訴你,今天這煤的事沒完!你搶了我們賈家的煤……「
她話沒說完。
劉靈兒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
一步上前,左手扣住賈張氏伸在半空中指指點點的右手腕,五指收緊,拇指精準地壓在腕部尺骨的凸起處。
詠春擒拿。
賈張氏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
一股劇痛從手腕蔓延到整條胳膊,痛得她整個人彎了下去,嘴裡發出了一聲慘叫。
」啊——!你鬆手!你個臭娘們你鬆手!「
劉靈兒沒有鬆手。
她的力量不大,但角度極其刁鑽,恰好卡在骨縫的痛點上,越掙扎越痛。
她低下頭,看著彎腰哀嚎的賈張氏,聲音清冷。
」周家的門,不是你能砸的。「
賈張氏痛得滿頭大汗,試圖用另一隻手來掰劉靈兒的手指,但劉靈兒輕巧地側了側身,避開了她的抓撓。
」鬆手!我打死你個狐狸精!「
賈張氏嘴上不饒人,但身體已經完全被控制住了,整個人蹲在地上,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
院子裡的燈陸續亮了。
中院那邊有人探出頭來看,但沒人敢過來。
易中海的窗戶開了一條縫,又悄悄合上了。
劉亦玫從西廂房衝出來,手裡抄著一根捅爐子的火鉗。
」誰啊半夜三更的!「
她看見月亮門口的情形,愣了一秒,然後把火鉗往肩上一扛,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
」這老虔婆!大半夜來砸門!「
劉語嫣也出來了,穿了件外套,臉上是被吵醒後的冷意。
她沒有上前動手,而是走到周永恆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姐夫,叫派出所吧。「
周永恆點了點頭。
他看著地上蜷縮著的賈張氏,語氣平平的。
」半夜擾民,砸人家門,辱罵烈士遺屬。「
」這三條加在一起,夠去派出所喝茶了。「
賈張氏聽到派出所三個字,臉色終於變了。
酒勁散了大半,恐懼開始爬上她的臉。
」你……你敢報官?為了幾句話你就報官?「
劉靈兒鬆開了她的手腕。
賈張氏趔趄著退了兩步,攥著自己的手腕,滿臉不可置信。
」我……我就是說了兩句氣話……你們至於嗎……「
周永恆沒搭理她。
他轉身回屋,取了外套,又拿了自行車鑰匙。
」語嫣,去一趟派出所。「
」我去。「
劉語嫣點了點頭,接過鑰匙,快步走出了月亮門。
她的動作利落乾脆,看不出半點猶豫。
賈張氏這才真正慌了。
她想跑,但腿軟得邁不開步子。
她想喊賈東旭來幫忙,但嗓子裡只發出沙啞的氣聲。
劉亦玫扛著火鉗,往月亮門外一站,把賈張氏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跑什麼啊?剛才不是挺橫嗎?「
她歪著頭看著賈張氏,語氣輕快得像在聊天。
」不是說我姐夫爹媽死了沒人教嗎?這話多厲害啊,再說兩句啊。「
賈張氏的嘴唇哆嗦著,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北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吹得她散亂的頭髮到處飛。
她蹲在月亮門外的地上,抱著自己的手腕,像一條喪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