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東跨院的正房裡還殘留著昨夜未散的溫熱氣息。
這股味道夾雜著皂角的清香。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感。
劉亦玫挑起厚重的棉布帘子。
僅僅是把手舉過頭頂這個動作,就讓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後腰酸軟得厲害。
從裡屋走出來的這幾步路,腳下的步子像是踩在爛泥里。
手工納的千層底布鞋在青磚地上拖拽出沙沙的聲響。
她那件剛換上的粗布外衣,領口的盤扣竟然系錯了一格。
衣領不自然地向一側敞著。
在接近白皙頸側的肌膚上,赫然橫著一道暗紅色的微小印記。
雖然被粗糙的布料遮掩了大半,但隨著她略顯僵硬的走動,依舊欲蓋彌彰。
灶台里的柴火燒得正旺。
劉亦玫走到鐵鍋前。
手裡拿著長柄木勺攪弄著那鍋滾燙的棒子麵粥。
木勺在鍋底刮擦。
她的手腕微不可見地發著抖。
每一次攪動,她的眉頭就要輕微地蹙起一分。
她努力想把脊背挺直。
可膝蓋卻完全使不上力,兩條腿只能微微分開。
她用一種極為怪異的姿勢站著。
仿佛稍微併攏一點,某種難以啟齒的痛楚就會沿著神經一路竄上腦門。
她只好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冰冷的泥瓦灶台上,勉強支撐著不讓自己滑下去。
周永恆已經換上了一套極其耐磨的深色棉衣。
腳下蹬著一雙厚實的牛皮短靴。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旁。
手裡正慢條斯理地把幾塊烤得梆硬的粗糧餅子,一塊塊塞進行軍壺的網兜里。
劉亦玫盛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
她端著碗走到桌邊,故意重重地磕在周永恆面前的木桌上。
幾滴粘稠的米湯濺在桌面上。
她拉開長條凳。
極其小心地轉了個身。
只用小半邊身子挨著凳子邊緣,斜側著坐了下來。
「姐夫。」
她拉長了尾音。
一聲稱呼裡帶著三分嬌嗔,七分幽怨。
「你每次說要出門干正事,頭一天晚上就非得折騰得全家雞犬不寧。」
她撇了撇嘴。
大口咬下一塊粗糧餅子。
這餅子太硬,她費力地嚼了兩下。
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這灶里的柴火再耐燒,也頂不住有人整宿整宿地添火啊。」
「今兒早上我連打套詠春拳的力氣都擠不出來了。」
「手抖得連勺子都快拿不穩了。」
周永恆聽著她的抱怨。
不緊不慢地把桌上的鹹菜碟子往她手邊推了推。
他端起那碗熱粥喝了一大口。
熱流順著食道滾落胃裡。
他抬頭瞥了劉亦玫一眼。
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雙布滿水汽的眼睛:
「平時看你嘴硬得很。」
「真到了練招式的時候,才過了幾手,就只會嚷嚷著吃不消了?」
「這餅子硬不硬?」
劉亦玫順口接了話:
「硬得硌牙。」
「硬就多嚼一嚼。」
周永恆意有所指地敲了敲桌面:
「多嚼幾次,就軟了。」
劉亦玫被他這句一點情面都不留的調侃噎得滿臉通紅。
她那張俏臉上瞬間飛起兩團紅暈。
紅暈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她狠狠地瞪了周永恆一眼。
用力咬著嘴裡的餅子,卻再也沒敢頂出半個字來。
劉靈兒掀開裡屋的帘子走了出來。
她手裡拎著那個裝滿行囊的粗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她走到周永恆身側。
低著頭替他把棉襖領子上的扣子仔仔細細地扣嚴實。
指尖拂過他鎖骨下方略顯粗糙的布料。
劉靈兒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她仿佛透過這層厚實的棉衣,觸碰到了昨晚自己指甲深陷進去時留下的痕跡。
那股滾燙的溫度似乎還殘留在指腹上。
她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
呼吸也跟著亂了半拍。
劉靈兒強壓下心頭的慌亂。
輕聲囑咐:
「到了山里萬事小心。」
「遇到不對勁的,就算空著手回來,我也絕對不說你半句。」
周永恆站起身。
他單手拎起那個沉甸甸的背包,輕鬆地甩到寬闊的肩膀上。
他伸出溫熱的掌心。
捏了捏劉靈兒滑嫩的臉頰。
轉身大步走出了東跨院的偏門。
清晨的四九城還籠罩在刺骨的寒風裡。
街道上的積雪被早起倒爐灰的鄰居踩得嘎吱作響。
周永恆沒有去長途汽車站。
而是順著城郊的土路徑直朝著西山的方向走去。
鞋底踩在堅硬的凍土上。
雪地里留下兩行規整深陷的腳印。
出城大約走了五六里地。
周圍的農田逐漸被連綿起伏的山丘取代。
光禿禿的樹枝在北風的抽打下發出陣陣悽厲聲響。
進入那條老獵道後。
周永恆放慢了腳步。
他左右環視了一圈。
確認四周除了風雪再無其他活物。
意念只是微微一動。
隨身空間那道無形的門禁在虛空中悄然開啟。
一把通體泛著幽黑冷光的強力短弩憑空出現。
穩穩落在他戴著粗線手套的掌心裡。
連帶著出現的還有三十支尖端被打磨得鋒利的鐵簇短箭。
他將弩箭掛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
繼續順著那條蜿蜒的山路往深處走去。
老獵道是在兩座懸崖之間硬生生開鑿出來的一條狹窄縫隙。
兩旁都是陡峭的岩壁。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
風聲也在這狹長的地形里被無限放大。
走到一個由石塊堆疊而成的彎道前。
周永恆突然停下了腳步。
十柱之力帶來的感知能力在這一刻被催發到了極致。
他沒有藉助任何視覺上的線索。
甚至連眼睛都微微閉了起來。
就在前方不到一百米的轉彎死角處。
空氣里的溫度似乎比這冰天雪地還要稍微高出那麼一星半點。
水霧在微觀層面改變了周邊的濕度。
還有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粗糙的布料在堅硬的樹皮上緩緩移動蹭下來的聲響。
四個人。
左邊兩處心跳急促且沉重。
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興奮。
右邊一處呼吸節奏紊亂。
每次吸氣都帶著輕微的顫音。
最外側那個蹲在亂石後面的人,連身體都在不由自主地發著抖。
那是賈東旭。
周永恆在那熟悉的怯懦呼吸頻率里。
輕而易舉地勾勒出了那個躲在幕後的人影。
他站在原地靜靜地等了三秒鐘。
聽著風聲把那些急促的呼吸徹底蓋過去。
他沒有繼續順著大路往前走。
而是悄無聲息地轉了個身。
撥開路旁的枯藤鑽進了陡峭的密林里。
樹林裡的積雪比路上更深更軟。
周永恆的步伐輕盈。
每一次落腳都極其精準地踩在石頭縫裡。
沒有踩斷一根樹枝。
沒有留下一串連貫的腳印。
他繞過了那個巨大的岩石屏障。
像個幽靈一樣順著陡峭的山壁一點點攀爬了上去。
直到他完全站在了那四個埋伏者的正後方。
那是一個離地大約三米高的天然石坡。
居高臨下的位置讓他能把底下所有的布置看得清清楚楚。
三個穿著破棉襖的城西混混。
他們手裡各自攥著木棍和生鏽的鐵管。
正死死盯著大路的來向。
賈東旭縮在最左邊的一棵粗壯枯樹後頭。
那張泛著青灰色的臉被凍得發紫。
手裡抖抖索索地捏著一塊巴掌大的石頭。
周永恆慢慢卸下肩上的帆布包。
把它平穩地放在一塊平整的大青石上。
他抽出腰間那把合金獵刀。
隨意地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
關節在冷空氣里發出幾聲清脆的咔吧聲。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四人組。
嘴角扯出一個殘忍到極點的冷笑。
蹲在最前面那個臉上有道長長刀疤的混混終於耗盡了耐心。
他把手裡的鐵管在凍土上不耐煩地敲了兩下。
轉過頭壓著嗓子衝著賈東旭的方向沒好氣地開了口:
「你他娘的不是說他一大早就出門了嗎!」
「這大中午的連個鬼影都沒見著到底來不來。」
賈東旭被他這聲喝問嚇得打了個哆嗦。
他搓了搓凍僵的手。
剛準備開口。
就在這時。
背後的山坡上。
一顆只有核桃大小的碎石子沿著光滑的岩壁滾落了下來。
吧嗒一聲。
砸在了賈東旭腳邊的積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