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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舊貨

2026-07-30 18:18:48 作者: 豎琴海豹仔

  治安隊趕到時,背來了兩台叵素噴火器。

  銅燃料罐掛在隊員背後,粗管一直拖到手裡的噴口。塞蕾娜胸前的銀針已經黑透。按污染處理規定,凡是跟血肉長到一起的東西都得當場燒掉,不能搬,也不能拆。

  雷伊和塞蕾娜跟在後面,簡述了調查過程。

  治安隊長聽完經過,連衣櫃長了幾片肺都沒問。他只朝屋裡看了一眼,揮手讓人接燃料管。

  伊蓮娜抱著女兒站在巷口。噴火器剛被抬進門,她便追了回來。

  「等一下,求您了。我丈夫的工錢還在柜子旁邊,衣服也全在屋裡,讓我進去拿出來好不好?很快的。」

  治安隊長橫過胳膊攔住她。

  「很抱歉,女生,裡面的東西可能都沾過污染。」

  「錢、錢也會嗎?」

  「嘖,你廢什麼話。我說了不准,就不能進去!」

  伊蓮娜越過他去看塞蕾娜。她知道這裡誰說話最管用,連孩子身上的毯子都往上扯了扯,空出一隻手想去抓塞蕾娜的甲片,又沒敢。

  塞蕾娜看了眼那扇門。

  衣櫃朝屋裡吐了一整夜的灰。讓伊蓮娜進去,她或許能搶出幾件衣服,也可能再添一個需要淨化的人。

  「點火。」

  刺眼的火光閃爍,伊蓮娜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兩名治安隊員壓下噴口,藍白火焰撞進臥室。牆紙剛捲起來,櫃裡的肺便猛地縮成一團。扎進牆體的氣管接連拔出,拖著木櫃往門口挪,櫃腳刮過地面,聲音聽得人牙酸。

  噴火口跟著轉向。

  叵素燃料黏上肺肉繼續燒,火順著血管鑽進去。兩片肺葉鼓到極限,氣孔里擠出尖細的漏氣聲。陷在肉里的舊衣服先沒了,接著輪到隔板、櫃門和旁邊那張床。

  治安隊擔心牆縫裡還留著血肉,又燒了一遍。

  火停以後,臥室塌了半面牆。柜子縮成一團焦殼,肺肉和木頭黏在一塊,誰也分不出哪塊原來是什麼。

  隊長往門上釘好封條,遞給伊蓮娜一張賠償申請。

  「先拿去審判庭確認污染,再到巡邏站蓋章,最後交市政廳核驗。」

  「等等,那我們今晚住哪兒啊?」

  治安隊長卡了下。他翻過那張申請,瞅了瞅空白的背面:

  「表上沒寫,自己解決。」

  「我家孩子還在發燒,今晚難不成要睡外面麼?」

  「治療室可以先收治,住宿得問市政廳,我們淨化隊不負責這塊。」

  隊長說完,催著隊員收噴火器。屋子燒完,他的差事也完了。至於這家人晚上睡哪兒,那得落到另一張紙上,歸另一撥人管。

  伊蓮娜低頭攥著申請。丈夫約翰在碼頭,要天黑才能回來。家裡的工錢、衣服和床剛在她眼前燒完。

  想要賠錢?就以帝國的行政效率,沒個兩三年批不下來。

  

  塞蕾娜問她:「你丈夫一直在碼頭做工?」

  「以前在舊蒸汽廠燒鍋爐。廠子關了以後找不到活,才去碼頭扛貨。」伊蓮娜抹了把臉,手背擦出一道黑灰,「他還不知道家裡出了事......」

  雷伊聽完,解下錢袋,倒了三枚金幣出來。

  金幣在掌心碰出脆響。伊蓮娜抬頭看清數目,忙往後退。

  「雷伊先生,這太多了,我不能拿。」

  「喂喂喂,誰說白給了?」

  雷伊立刻把金幣攏回手裡,擺出一副生怕她誤會的樣子。

  「借你的。欠條照寫,利息照算。我做生意從來不吃虧,求我也不行。」

  伊蓮娜看看他,又看懷裡的女兒。

  碼頭附近那些放貸人借三枚金幣出去,最後能把人家的房契收回來。

  她家這間屋子燒成這樣,還保不保得住都難說。可治療室要錢,住店要錢,約翰回來前她連飯錢都拿不出來。

  她問得很小心:「謝謝大人,利息.....高嗎?」

  「這得看你還錢快不快咯。」雷伊轉頭沖治安隊長伸手,「借紙筆用一下。」

  「你們審判庭還臨時放貸呢。」


  「不放貸,哥們我哪來的榮華富貴?」

  隊長懶得和他爭,把夾板上的紙撕了一張。

  雷伊背過身寫好欠條,折了兩次,只露出按手印的位置。伊蓮娜抱著孩子騰不出手,塞蕾娜便替她托住紙。

  「利息到底多少?」伊蓮娜又問。

  「裡頭寫著。正規借貸,童叟無欺。」

  她看了塞蕾娜一眼。塞蕾娜低頭扶著紙,什麼都沒說。

  伊蓮娜用拇指沾了印泥,按下手印。雷伊把三枚金幣塞給她,又將折好的欠條塞回她圍裙口袋。

  「走唄,還得去舊繩港調查呢。」

  雷伊和塞蕾娜兩人出了巷口,伊蓮娜呆在原地,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老半天才把欠條拿出來。

  借款:三枚金幣。

  月息:一個銅幣。

  逾期不還,債權人有權進行嚴厲的口頭譴責。

  債權人:黑鴉橋占卜大師。

  「啊?」伊蓮娜來回看了兩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舊繩巷離得不遠。

  雷伊和塞蕾娜趕到時,舊貨攤的老闆正往門口裝木板。營業牌還掛著,上面寫著伍德舊貨鋪。

  塞蕾娜把收據按在櫃檯上。

  「昨天那批舊貨,從哪兒來的?」

  伍德一看銀鳶尾徽記,舉著門板的手就不動了。

  「大人,我只收錢。貨是搬運工直接送來的,我碰都沒碰。」

  這話答得太快。雷伊直覺有鬼,先繞進攤位。

  血獵嗅覺鋪開以後,皮革、舊木、染料和隔壁鞋鋪的膠味全擠了過來。再往下分,櫃檯後面藏著一股濕腥味,跟衣櫃裡的肺肉差不多。伍德右邊袖口也沾了些。

  老闆肯定碰過貨。至少有一件經了他的手,還在後院放過一段時間。

  雷伊拿起帳本,翻到昨天。

  十二件貨賣得一個比一個離譜。橡木衣櫃九枚銅幣,雙人床七枚,鑄鐵煤爐只要五枚。把煤爐砸了賣廢鐵,都不止這個價。

  「沒寫進貨價,賣價還這麼低。」雷伊把帳本推過去,「你開始做慈善了,對吧?」

  伍德抿著嘴不說話。

  「東西在你後院放過。你還親手搬了兩件,右邊袖子蹭過。」

  伍德猛地抬頭。

  塞蕾娜也轉過來:「帳本上還能看出這個?」

  「當然看不出來。」雷伊合上帳本,掏出自己懷裡的占卜專用玻璃球:「來的路上占了一卦,命運之神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他點了點伍德的袖口。

  「神諭說,老闆這隻袖子有問題。」

  伍德低頭翻來覆去地看。袖口沒有血,也沒沾灰,肉眼什麼都瞧不見。

  可後院和兩件貨都被雷伊說中了,他臉上那點硬撐一下垮了。

  「哦哦,是我記錯了。我就搬了兩件。那些人給的錢多,我沒問其他的,真的沒問。」

  「哪些人是誰?」

  「他們自稱鑄潮搬運公司。」

  「鑄潮搬運公司在哪兒?」塞蕾娜問。

  「不知道嘞。」

  雷伊重新翻開帳本,用手指敲著結算欄。

  「貨賣完了,你總得找他們拿剩下的報酬。沒地址,沒聯絡方式,難道錢自己飛過來?」

  伍德還在猶豫。

  雷伊嘆了口氣:「老闆,神諭今天起床氣挺大。你要不配合,我可讓它接著說了。」

  「別、別說了....」

  伍德從帳本夾層抽出一張寄售單。地址在黑鴉橋北邊,是一座停用多年的舊家具倉庫。

  塞蕾娜拿到地址,沒有馬上帶雷伊過去。她讓治安隊員先抄一份送回審判庭,請求高危現場增援,這才動身。

  黑鴉橋是雷伊的主場,輕車熟路,兩個人很快就到了。

  所謂鑄潮搬運公司,門口只有塊新刷的藍招牌。院門前積著厚灰,地上連一道車轍都沒有。

  塞蕾娜剛靠近鐵門,胸前銀針便閃起來。


  門後傳來一聲沉重的呼吸。整扇鐵門被頂得向外鼓,鐵鏽撲簌簌往下掉。

  她把準備推門的手收了回來。

  「裡面有東西!」

  雷伊點點頭,自覺退到後面。自己沒有穿任何護甲,遇到什麼怪東西可就糟了。

  塞蕾娜也退到院子外,守著門等增援。

  馬蹄聲很快到了街口。

  六名審判官下馬,為首的男人個子不高,左臉的舊傷從眉骨一直拉到下頜。肩甲扣著紫羅蘭騎士徽記,腰間沒劍,只掛一柄短柄陶鋼錘。

  塞蕾娜抬手行禮。

  「曼德大人。」

  雷伊第一次見這位高階審判官。

  斧頭砍出來的臉,硬朗的絡腮鬍,有兩扇門那麼寬的肩膀。

  看那張臉和那把西瓜大的錘子,雷伊感覺這人更像剛從惡魔那邊跳槽過來,手續還沒辦完。

  曼德站到鐵門前,聽完裡面第二次呼吸,解下陶鋼錘。

  「封住街口。人齊以後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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