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鐵門又鼓了起來。
咚的一聲,門框落下一層灰。裡面安靜幾秒,沉重的呼吸重新貼上門板。
曼德沒急著開門。
他剛接手現場,只知道裡頭有污染。倉庫多大,門後是什麼,啥都不知道。無腦衝進去誰都會,把人全須全尾帶出來才算本事。
他先派六名審判官封住街口,隨後逐個檢查面罩和護具。一名年輕人說系帶扣過兩遍了,曼德仍伸手拽了一下,果然鬆了半指。
「我第一次出任務,也覺得惡魔搞不開我的護具。」曼德替他重新勒緊。
年輕審判官忍不住問:「後來呢?」
「後來發現,惡魔太能搞了。」
系帶扣好,曼德才轉向塞蕾娜。
「說吧。」
塞蕾娜把血肉衣櫃、舊貨攤和寄售單的事講了一遍,又將雷伊拉到身邊。
「雷伊·索爾,新任一級調查員。倉庫是我們一起查到的。」
曼德朝雷伊伸手。
「第一次合作?」
「也是第一次見面,曼德大人。」
「那剛好,我不會查帳,也不會占卜。」曼德跟他握了一下,「你發現問題就喊,告訴我砸哪兒就行,別客氣。」
他語氣很認真,沒拿一級調查員的資歷當回事。雷伊對這位比牛壯的騎士的印象好了點。
曼德去鐵門邊聽了一輪。門板隨著氣流內外變形,正面開鎖,風險很大。
他轉去側牆,用陶鋼錘點了點磚縫。
「從這兒進,牆皮薄。」
眾人退開。
第一錘下去,磚牆凹出一個大坑。第二錘跟上,半面牆轟地倒進倉庫,煙塵里留下一個歪歪扭扭的缺口。
雷伊看著飛到院子另一頭的磚。
很好,審判庭怪力二號找到了。
一根斷梁橫在缺口中間,三名審判官剛準備一起搬。塞蕾娜走過去,單手抬起木樑,扔到了牆邊。
怪力一號依舊發揮穩定。
曼德舉盾先進,塞蕾娜守他右側。雷伊沒有盔甲,正面碰上襲擊幫不了什麼忙,於是被安排在最後。
「站我後面。」曼德說,「要是受傷了我幫你治療。」
雷伊乖乖跟在後面:「騎士大人還懂治療魔法?」
「當然,我可是醫院騎士團出身的治癒型騎士。」曼德回得相當誠懇,
雷伊看了看他手裡的重錘,挨一下不是青一塊紫一塊,那是東一塊西一塊。
「冒昧問一句....錘子在治療過程中的主要作用是什麼?」
「直接把污染源砸死,也是一種治療手段嘛。」
思路不錯,遇到醫學解決不了的事情,可以試試經典物理學。
一行人走進倉庫,裡面比雷伊的錢包還空。
家具和貨物全不見蹤影,厚灰鋪滿地面。車轍與腳印從幾個方向進來,最後都停在中央的一隻鑄鐵培養櫃前。
柜子比人還高,鐵皮外排滿鉚釘。正中間鼓起一大塊,每隔七八秒就往回縮。櫃底接著四根粗銅管,穿過石板扎進地下。
培養櫃吸氣時,銅管被抽得向內收緊,金屬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等它再把氣吐出來,鐵板縫裡便擠出灰白黏液。
這麼大的倉庫,只擺了這一樣東西。
曼德抬起拳頭,隊伍立刻停住。他讓一名審判官掏出封印釘,從遠處試探。
釘子還在半空,培養櫃炸了。
鐵板撞上房梁,鉚釘朝四周亂飛。灰白色人影撐著櫃門爬出來,手腳瘦得只剩骨頭,胸腔鼓成巨大的半透明氣囊。裡面沒有內臟,灰霧一團團翻滾。
感染者抬起頭,猛吸了一口氣。
倉庫里的空氣全朝它涌過去。離得最近的年輕審判官突然跪倒在地,抓住自己的喉嚨痛苦掙扎,面罩貼死在臉上,胸甲下面也迅速癟了進去。
曼德的錘子已經舉起。
他看了眼感染者,又看跪著的年輕人,轉身抓住他的後甲,把人拖到盾牌後面。
金色聖光從他掌心壓進傷員胸口。灰霧沿著口鼻被帶出來,年輕人的肺重新鼓起。他趴在地上咳了幾聲,總算搶回一口氣。
感染者看到審判庭的人,怒目圓睜,伸出長得過分的手臂,朝曼德的盾牌砸下。
曼德單膝抵住地面。
盾往後滑了半尺,在石板上壓出兩道裂紋,人沒倒。
塞蕾娜趁機從側面切進去。那個大氣囊占了怪物半個身子,怎麼看都像要害。銀劍劃破外膜,灰霧從傷口噴出,沒落一滴血。
怪物照樣能動。
它反手將塞蕾娜撞向立柱。左肩甲當場裂開,灰霧順著縫鑽進去,皮膚上爬出幾條灰線。
「塞蕾娜,別動。」
曼德把剛能呼吸的年輕人推給同伴,自己迎上第二次攻擊。陶鋼錘卡住怪物的手臂,他一把扣住對方手腕,將高出自己一頭的感染者推了回去。
兩邊腳下的石板一起裂開,誰也壓不動誰。
曼德騰出一隻手,聖光越過半座倉庫,落在塞蕾娜肩頭。傷口合上,鑽進皮膚的灰線被逼出來,化成煙散掉。銀甲上的淨化紋也重新亮了。
塞蕾娜扶著劍站起,試著轉了下肩膀。
「謝謝曼德大人。」
雷伊確認她還能動,轉頭再看那個用錘子壓著怪物的男人。
聖騎士會治療魔法很正常,但他的治療魔法比得上專精治療的白魔法師了。
胸腔被切開後,感染者的動作沒慢多少。再砍氣囊只會放出更多灰。雷伊上前幫不了忙,只能繞著戰局找它真正的呼吸結構。
他從塞蕾娜的腰包里摸出一瓶聖水。
「借一下。」
「拿吧。」
「需要寫申請表嗎?」
「我的東西就是你的,不需要。」
雷伊把瓶子砸在感染者腳邊。玻璃碎開,銀色水霧貼著地面升起。霧沒往胸腔的裂口裡鑽,反倒沿肋骨向上,繞過肩膀,最後全被吸進後頸。
那裡鼓著一顆拳頭大的灰色肉瘤。每次吸氣,肉瘤都會漲大,幾根細管從裡面伸出來,分別連著喉嚨和脊柱。
冰冷文字浮到雷伊眼前。
【異常檢出】
【對象:異種肺化感染者】
【異常類型:架構異常】
【異常狀態:胸腔氣囊未接入生命循環;後頸肺結節承擔氣體交換。】
「胸口是空的!」雷伊喊,「後頸,它靠那顆肉瘤呼吸!」
「雷伊,你確定?」
「確定!」
曼德沒問他怎麼看出來的。他收起錘子,雙臂扣住感染者,將怪物固定在自己面前。
感染者拼命扭動,曼德的靴底向後犁出兩道深痕,胳膊始終沒松。
「現在!」
塞蕾娜從他身側搶進去,銀劍貼著肩胛骨向上一挑。整顆肺結節飛出去,落地後還縮了兩下。
感染者的胸腔迅速癟掉,四肢也軟下來,掛在曼德手裡。
曼德把它按向地面,陶鋼錘隨即砸落。
一聲悶響,怪物趴著不動了。
塞蕾娜剛要收劍,屍體忽然抬起臉。兩隻已經燒壞的眼睛轉向雷伊,喉嚨里漏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雷伊......」
「.....記住你了。」
最後一點灰氣從嘴裡漏光,腦袋砸回地面。
雷伊隔了半天才說:「你記我幹嘛你記他們啊喂!」
曼德又補了一錘,再蹲下檢查。這回怪物徹底沒動靜了。
培養櫃已經炸毀,四根銅管也停止震動。塞蕾娜靠近檢查時,胸前銀針沒有再次變黑。倉庫里找不到邪教徒,也沒發現別的污染物。
「幹得不錯嘛,雷伊。作為調查員你是我見過最優秀的。」
曼德走來,拍了拍雷伊的肩膀。
「沒受傷吧?」塞蕾娜一路小跑到雷伊面前,從頭細細檢查到腳。
雷伊看著地上怪物的殘骸,搖搖頭:「我沒事。」
曼德替幾個輕傷者做完治療,把事件記成小型混沌邪教污染。
居民家裡的衣櫃已經焚毀,倉庫里的感染者也死了。剩餘低價舊貨尚未出現異常報告,只憑便宜不能認定污染,審判庭便讓附近治安隊先留意,並未封鎖整個黑鴉橋。
雷伊只覺得有點背脊發涼。
怪物臨死前的話挺膈應人,不過邪教造物臨死咒罵兇手,不算稀奇。培養櫃停了,塞蕾娜的銀針也恢復正常。報告寫到這裡,按理可以結案。一場小小的邪教污染事件罷了,以後不知道要遇到多少呢。
一行人簡單吃了頓慶功宴後,大家各回各家。
等他回到住處,已經快半夜。
今天就先睡吧。
雷伊把新證件放在桌上,衣服脫到一半,舊衣櫃裡忽然傳出一聲敲擊。
咚。
他的手停在衣扣上。
櫃門裡又敲了兩下。
咚。咚。
黑色海水從門縫下面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