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咚。」
雷伊盯著櫃門下邊的黑水看了有三秒鐘。
「師傅,放門口,謝謝!」
敲門聲停止了。
噎,有用?
「砰!」櫃門突然被什麼東西頂開了。黑水漫過了門檻,衣服,背板全不見了,衣櫃門後只見一片望不到岸的海。
一艘窄船停在他的腳邊。
船尾坐著一位蒙眼老人,黑布在眼睛上纏了好幾圈,末端還在滴水。他手裡握著長篙,聲音沙啞:「黑鴉橋主教。」
雷伊拿起了桌上的水晶球,雖然水晶球占卜是假的,但是砸人還是會疼的。
「認錯了。」
「黑潮聖議會,邀請您出席。」
「不去。」
「請上船吧,主角大人。」
「我請假!」
老頭把長篙插到水裡:「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
「我要辭職!」
窄船已經貼上了雷伊的腳。
黑水托著一件長袍,劈頭蓋臉罩住他。扣子自己一顆顆繫緊,水面上又浮出一張六眼烏鴉面具,「啪」的一聲貼到了他的臉上。
「唔!!!」雷伊被面具捂住口鼻,本能的伸手去扯,摸到的全是冰冷的鳥羽。
六隻閉著的眼睛一齊睜開,臥室就分成了六塊,越來越遠。
衣櫃的門在海面上合攏。
烏鴉面具嵌入頭骨,就變成了一張實實在在的臉。
雷伊倒在船里,張開鳥喙大口呼吸,六個方向的視野匯聚成同一張畫面。
「你是誰?要帶我去哪?」
沉默。
窄船穿過紫霧,停在一座古堡前。蒙眼老人一句解釋都沒有,連人帶船一起沉入海里,只留下一條通往大門口的石階。
雷伊站到石階上,面前的大門「咔嚓」一聲打開了。
門內飄出來一個黑袍人。它沒有腳,白面具扣在臉上,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燈光照亮一小段路,黑袍人好像在邀請雷伊進去,是個引路人。
雷伊站在原地沒動。
引路人也沒動。
一人一鬼罰站了一會兒,雷伊只得跟上。
進入古堡,走廊兩邊全是門。哭聲從一扇門裡鑽出來,隔壁在念聽不懂的禱詞。更遠處傳來了整齊的掌聲,大約十幾秒鐘就會響一次,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值得鼓這麼久的。
第四個路口,一群戴著面具,穿黑袍的人從旁邊走過去。
雷伊不清楚古堡有多大,也不知道引路人準備帶他去哪。一直走下去多半凶多吉少,混入人群中也許能找到其他的出口。
他故意走慢一些,等那盞小燈轉過拐角,屁股一扭就擠進了黑袍人中間。
一行人穿過兩條走廊,在銅門前分開了。
雷伊穿過銅門,感覺已經走出去了至少兩百米了。
結果一抬頭,白面具引路人直挺挺的站在前面。
它舉了舉燈,示意繼續跟上。
這都能找回來?
雷伊轉身就跑。他跨過架在室內的石橋,推開兩道門,又沿著螺旋樓梯一口氣爬了三層。
樓梯盡頭,小燈照亮了熟悉的地毯。
引路人等在那裡,衣角都沒亂。
鬼打牆說是。
「呵嗤,我認輸。」雷伊扶著牆喘氣,哪怕他一個跟頭能翻十萬八千里,也逃不過引路人的小燈。
一扇黑門在他面前打開。
門內擺著一張巨大的黑石圓桌。五個戴著面具的人分坐在兩邊,只有一把烏鴉高背椅是空著的。
桌首那人的面具刻滿海浪。雷伊看過去時,烏鴉面具內側浮出一行暗字。
【深海祭司】
剩下四位依次是【灰肺修士】,【銀鏡主教】,【黑帆船長】和【啞鍾司鐸】。
深海祭司說:「新任黑鴉橋主教,你總算來了。」
身後的門已經關上了。跑路試過了,沒用。如果還站著不坐,更會讓這些人起疑心。
先坐先坐。
雷伊滿肚子疑問,只好先占了位置,聽清楚了再找活路。
他走到空著的椅子前坐下。
椅背上的六眼烏鴉全部睜開了。黑水順著石桌的縫隙流出來,繞著座椅轉了一圈,隨後滲入長袍里。
深海祭司說:「你剛繼任,有件事需要提醒你。古堡下面連著混沌魔域,坐入席位,無名契約就會把你的性命跟混沌魔域連接起來。」
「無論是何原因,只要連結被切斷,你也會死。」
雷伊聽得骨頭髮涼,
「我現在站起來能取消契約嗎?」
「呵呵,來不及了。摘下面具,離開古堡,毀掉入口,都解除不了契約。」
冰冷的文字慢慢浮了出來。
【異常狀態:..................超時】
雷伊又等了兩秒,後面沒了。
異常面板過去好歹能說清哪裡有病,碰上這份契約,它連病因都沒搞懂。這個地方的怪異程度,甚至連繫統都無法分析。
深海祭司問:「你繼任之後,黑鴉橋已經缺席五次會議。解釋解釋?」
雷伊先把契約的事摁下去。這裡沒人會耐心的講解第二遍,問得越細,越像誤闖進來的愣頭青。
既然他們都叫我黑鴉橋主教,那就陪他們演下去。
「黑,黑鴉橋教團最近在交接,很多項目都需要對齊顆粒度,OA流程還沒走完。」
坐在旁邊的灰肺修士的面具噴出灰霧。
「你們黑鴉橋屁大點地方,交接什麼?」
雷伊回答:「前任主教留下的爛攤子,比你們預想的複雜得多。」
圓桌邊安靜了幾秒。
灰肺修士用關節敲著桌面:「黑鴉橋哪個前任沒留下爛攤子?五年換了他媽十個主教,不是被審判庭圍剿,就是自己窩裡鬥斗死。要不是黑潮聖議會還留著席位,你們黑鴉橋早就被我們灰肺幫吞併了!」
其他人聽完都在冷笑。
看來這個破教團確實很有傳統,雷伊隨口一編,正好編中了。
深海祭司示意大家安靜:「行了,既然黑鴉橋主教也到位了。那讓我們開始正式會議吧。」
雷伊緊繃的神經鬆動了些,還好,這些人似乎沒有興趣深究他的身份。
深海祭司轉向那個叫做『灰肺修士』的人,問道:「灰肺,你上次的行動怎麼失敗了?」
灰肺修士把一個玻璃瓶放在桌上,瓶子裡剩著一團燒焦的肉。
「我投進黑鴉橋的病毒宿主被審判庭毀了!最後傳回的畫面里,有個審判庭調查員看出了弱點的位置。」
銀鏡主教戴著一個鏡子一樣的面具,鏡面里是浩渺的星海,他提出疑問:「調查員?」
「雷伊,我的種子死前聽見了這個名字。」灰肺的面具噴出濃霧。
雷伊坐在烏鴉椅上,心裡罵了一句:「尼瑪,我?」
早上在倉庫里殺掉的怪物,是面前這個叫做灰肺修士派出的種子。
也就是說,這裡是貨真價實的邪教大會。
雷伊菊花一緊,我作為審判庭的人,怎麼就到了邪教大會裡了?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
他念了一首前世的詩安慰自己。
眼下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把自己的名字當成一隻路過的蒼蠅。
銀鏡主教說:「雷伊?一個普通調查員,是不可能了解你的毒霧魔法的。我先派人查他最近辦過的案子。」
黑帆船長也來了興趣:「我的船正停在維蘭提斯港海底。可以順便問問,他是靠自己看出來的,還是審判庭提前知道了什麼。」
雷伊垂著眼,努力讓六隻鴉眼別亂轉。
深海祭司看向雷伊:「黑鴉橋主教,你熟悉這個名字嗎?」
雷伊穩住情緒,搖搖頭:「審判庭的顧問跟路邊的狗一樣多,我猜,這個叫做雷伊的,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其他人聽後都點頭贊同,覺得那個叫做『雷伊』的審判庭顧問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深海祭司也沒把這個名字放在心上,她敲了敲桌面:「灰肺,你沒報備就在黑鴉橋投放污染物。準備不足,又白白損失一顆種子。從本月起,資源配額減半。」
灰肺修士猛的站了起來,面具上的孔噴出大片灰煙。
「祭司大人,那只是一次測試!不能證明我的能力!」
「知道,所以給你留了一半。」
灰肺又坐了回去,沒敢頂嘴。面具上的孔卻轉向黑鴉橋席位,一股股灰煙全衝著雷伊噴。
「我申請第二次行動。」灰肺說,「這回我要把損失全拿回來!」
深海祭司:「去吧,下次行動必須計劃好。」
「我早就計劃好了,請大人放心。」灰肺沒當眾說具體計劃是什麼,只是收起玻璃瓶,不再開口。
會議快結束時,深海祭司看向雷伊。
「黑鴉橋缺席太久。新主教,你有話要對大家說嗎?」
雷伊哪知道教團該怎麼發展。他連黑鴉橋教團是三個人還是三百個人都沒弄清。可五張面具全朝這邊轉著,直接說沒有,剛糊弄過去的身份又要露餡。
得說點聽著厲害,實際誰也聽不懂的。
「呃,那我簡單講兩句啊。」
雷伊清了清嗓子,開始把能想起來的詞往外倒。
「接下來,我們要對齊信徒需求,拉通信徒,真神和教團之間的關係。讓市場倒逼信仰,讓獻祭借來的賜福真正落地。還要去中台化,打造漏斗型教團結構,跟國際接軌,走混沌世界高端打法。」
沒人打斷。
那就接著編。
「然後,我們要履約教團願景,使命和價值觀,跟信徒形成紐帶。主動獻祭與被動獻祭協同合作,矩陣式發力。最後,呃,反哺我們的神。實現可持續的,玄學的,有生命力有創造力的發展模式。」
圓桌安靜了一會兒。
黑帆船長先鼓掌:「對,對!打造漏洞型教團結構,黑鴉橋主教說的很有道理!」
是漏斗!算了,漏洞也行。
銀鏡主教捂著下巴,仔細思考:「唔,主動獻祭和被動獻祭協同合作……這個思路不錯,我以前怎麼沒想到呢?」
灰肺修士都往前坐了些:「讓賜福真正落地?主動獻祭與被動獻祭協同合作?!這個好,這個好啊!新來的,你比前幾個廢物聰明多了。」
艹,這也行?
雷伊滿頭黑線。!!!
就連深海祭司也點了下頭:「這屆黑鴉橋主教很有見地,期待你的表現。」
散會。
黑水漫過座椅。雷伊再次看清東西時,已經站在臥室里。黑袍和面具沒了,衣櫃裡掛著原來的衣服,地板乾乾淨淨,連滴水都沒有。
桌上,審判庭證件還壓著那份結案報告。
雷伊拿起來,又放下。
聖議會裡至少有五名邪教高層,其中那個叫灰肺還準備第二次行動,
馬上把消息告訴塞蕾娜,審判庭就能馬上追查。拖著不說,下一次鬧得更大,會影響到更多無辜平民。
可信息來源怎麼解釋?
總不能告訴塞蕾娜,自己戴著六眼烏鴉面具,坐在主教椅上聽完了整場會議吧?
審判庭如果找到古堡,肯定會攻進去。混沌魔域的連接一斷,無名契約分分鐘直接宰了自己。
雷伊抽出一張紙,寫上「灰肺修士」四個字。盯了一會兒,他又拿筆塗黑。
明天走一步看一步吧。
占卜也好,帳目也好,現場痕跡也行。只要審判庭去查灰肺,別查到黑潮聖議會就行。
面板文字又出現在眼前。
【異常狀態:..................超時】
金手指失效,接下來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