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護井蓋打開了。
井下沒有台階,只有一旁的鐵梯子沿著石壁一直往下。空氣里混雜著冷卻液,還有腐土的味道,深處還傳來了屍兵行軍時的震動。
雷伊掛好護身符,就踩上了鐵梯。
米婭站在井邊。
「哥。」
雷伊抬起頭。
「一定要平安活著回來。」她說。
「放心,我占卜過了,這輩子我能活100歲。」
米婭有點氣也有點急:「被地下訓練場煉化成屍兵,也能讓你活上100歲!」
雷伊皺起眉,這話怎麼這麼耳熟哦.....
井蓋慢慢的關閉了。
地下比結構圖畫的更亂。
有一條通道里,水滴懸在空中很久都沒有落下。另一邊的牆皮剛剝落下來,掉到地上就變成了黑泥。時間錨的三根針不斷的拉開,又靠近。
雷伊小心避開屍兵最多的主路。
他首先查看岔路的磨損情況,然後用面板來判斷異常。
途中有兩隊屍兵從前面經過。雷伊躲到冷卻槽後面,等到最後一個走了之後才繼續前行。
以他的戰鬥力,對上屍兵就是小雞啄老鷹。
調查員一定得先調查。
地面通訊從護符里斷斷續續的傳來。
「第一結界破裂!」
「全員退往......」
「雷伊,聽得到嗎.......」
時間擾動讓聲音一會兒快一會兒慢。
雷伊按住護符,不能讓聲音暴露自己的位置。
地面上,第一道結界已經全部破裂了。
屍兵踏過斷門,湧入了下沉廣場。白塔導師退到第二道防線,一個守著時間錨的導師當場吐血,三箱高純魔晶幾分鐘就燒光了。
魔法光脈不停閃爍,不斷有學生後撤,不斷有趕來支援的老師頂上去,廣場比過年都熱鬧。
米婭在維修井門口等著,
維娜讓她先去醫療塔,但是她沒有去。維娜嘆了一口氣,也沒有再拉她。
就在學生和老師們艱難抵抗屍潮時,頭頂上的天空越來越亮!
雲層之後出現了一個很大的金色法陣。幾十條光軌上載有三艘高速術式艇,越過了白塔外圍的結界。帶頭的人從一百米高的地方直接跳了下來,腳下沒有用飛行裝置,也沒有開減速法陣。
他落在破碎廣場中央,地面上只凹了不到半寸。
靠近第二結界附近的屍兵也停了下來,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按在了石板上。
奧斯蒙德來了。
頂在前線的老師和學生們一陣歡呼。
地下核心層,雷伊推開最後一扇門。
一座七重黃銅圓環嵌在巨大的石台中間。外面的三層斷開了,殘缺的刻度飛快的轉動著。
它每轉一圈,訓練場就會刷新一次。
冰冷的文字浮在黑色的晶體上面。
【檢測到異常】
【對象:古代時序日輪】
【異常類型:版本異常】
【異常情況:時鐘錯亂。】
叮————
【新功能上線】
【開啟版本回滾功能】
【宿主可將物體回滾至上一版本!】
回滾版本?!
雷伊眼前一亮,這可是debug的方法之一啊。
.......
奧斯蒙德一落地,就把霍爾特手中的結構圖拿了過來,並沒有去看那些被按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屍兵們。
「屍兵刷新間隔是多久。」
「上一次是二十七秒。」
「數量呢。」
「目前達到九百以上,並且還在繼續增長中。」
奧斯蒙德收起結構圖,掃視前方的屍兵潮,然後又重新打開結構圖問道:
「地下訓練場應該沒人了吧?」
「呃,其實還有一個人。」
霍爾特把關於雷伊的信息交給了他。
一級異常調查員,沒有魔力,通過維護井進入,任務是檢查核心的情況。
奧斯蒙德看了一遍。
「離譜!那麼危險的地方怎麼能放人進去?先把他救回來!。」
他沒有查是誰簽署了授權書,屍兵已經攻到了第二個結界前,先奪回入口再問也不遲。
奧斯蒙德把右手抬了起來,一道能量波從他手心爆開。
結界上出現的十多個裂縫同時凝固。金色的術式沿著原來的光幕擴散出去,幾位導師共同守護的防線逐漸變厚,最後變成了一堵牆,壓在了廣場中央。
前面的屍兵被魔力壓制住,骨頭一節接一節的陷進了地下。
攻堅部隊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十二名戰鬥法師分成前後兩組,結界師在主通道兩邊釘上固定樁。淨化師將藥劑注入到噴射術式當中,專門用來清除倒下後仍然在活動中的殘骸。治療師待在第三道防線後面的地方,架起了傷員傳送門。
他們步調整齊劃一,對於怎麼打大型地下城心裡很有數。
奧斯蒙德閉上了眼睛。
一層金光從他腳下蔓延出去,穿過第二道結界,滲入地下。緊接著,在結構圖上面出現了半透明的訓練場。
第一層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黑點。到第三層的時候,黑點已經連成一片大片的陰影了。
旁邊,一位副官報數:
「目標單位一千一百以上。」
奧斯蒙德抬起手來,在空中把金色的術式收攏到一起。幾百種結構相互咬合,凝成一根橫在廣場上空的長槍。
槍頭指向地下的入口。
術式還沒有落下,旁邊的石板就已經被威壓震得出現裂紋了。
周圍的學生抬頭仰望,被這強大的魔法力驚得說不出話。連很多老師都在讚嘆這術式的複雜度。
「前鋒準備。」奧斯蒙德說。
十二個戰鬥法師同時俯下身。
「第一擊之後再進。發現雷伊·索爾,優先護送。」
在所有人的判斷里,雷伊正在下面等待救援。
地下有上千具屍兵,他沒有魔力,也沒有正面作戰的能力,正常人都覺得他凶多吉少。
核心房間裡面,
雷伊眼前只有一個已經壞了的日輪。
外側的銅環不停的空轉,每當黑晶核發光的時候,地面就會震動一次。新的屍兵正在石壁的另外一邊被重構出來。
版本回滾正好能作用於保留了歷史記錄的神器殘骸。會變成什麼樣,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面板上一個字也沒有寫。
身後的時間錨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三根細針已經完全分開,其中一根也開始彎曲了。時空正在坍縮,再不回去就永遠困在地下城了。
他把手按在了黑色晶核上面。
「系統,版本回滾。」
【開始回滾到上一穩定版本】
核心室里安靜了下來。
最裡面的一個銅環開始逆時針旋轉了。
磨平的刻度又浮現在黃銅表面。斷口沒有連接上,一層模糊的光影覆蓋在上面,原本已經消失不見的完整日輪正在從過去與殘骸重疊。
缺少的銅環一層層的回到原來的位置上,晶核裂痕也就合上了。七重圓環漸漸的歸入同一節律。
雷伊的視野忽然缺了一角,眼睛連結著大腦的神經區域非常痛。
「唔!」
他捂住太陽穴蹲下來,疼痛慢慢緩過勁了。
「難不成,版本回滾的副作用是頭疼?」
等到日輪轉完最後半圈的時候,古代銘文亮起來。
懸在空中的水滴落在地上,快速腐爛的牆皮也隨之停止了,訓練場內外的時間開始同步。
屍兵的刷新速度恢復了正常。
地下三層的屍兵們也都停了下來。
它們還保持著進攻的姿態,胸口的烙印卻一個接一個的熄滅。重構力量被地下城收回,骨頭散架了,鎧甲也掉了下來。
上千具屍兵沿著地下城倒下。聲音從遠處一路傳了過來,雷伊站在核心室里,腳下的地面都在震動。
石座也出現裂縫了。
這是白塔後來添加的基座,只能用來固定殘缺的日輪,不能承受恢復之後完整的結構。黃銅卡扣一個接一個的崩斷,七重日輪也從石座上掉下來了。
雷伊急忙伸手去接。
比想像中的要輕不少。
核心室上面開始掉碎石了,估計很快要塌了。
雷伊抱著日輪,沿著隧道往出口奔去。
地面上,奧斯蒙德把手臂壓下去了。
金色長槍刺穿了屍潮,擠變形的外門和門後的屍兵一起被光吞沒了,所有的力量都被壓縮到一條筆直的弧線上。
金光散去,地下入口周圍百米內清理得乾乾淨淨。
前鋒法師立刻跟著進去,結界師把岔路一個一個封鎖住,淨化師舉起了噴射術式。
大家在等,等那一千多屍兵衝出來。每個人額頭上都在冒虛汗,汗水划過眼睛,再痛也不敢閉。
一分鐘過去了,沒有任何東西撲過來。
第一層到處都是散落的鎧甲,偵察術里的黑點也大幅減少。
「可能是敵方故意誘導。」一名前鋒提醒。
奧斯蒙德並沒有放鬆警惕。他維持著第二個攻擊法陣,讓領隊繼續往下走。
第二層還是只有骨粉和甲冑,備好的淨化藥劑一瓶都沒開。
到了主通道盡頭,奧斯蒙德便停了下來。
有腳步聲從前面傳了過來。
只有一個人。
煙塵從坍塌的地方落下,雷伊手裡面抱著七重黃銅日輪,從地下深處走了出來。他的外衣已經沾滿灰土,額頭上還有個擦傷。右手拄著樹枝,左臂托著還在慢慢轉動的神器。
前鋒法師們一起舉起法杖。看清楚是人之後,才慢慢放下。
「你是雷伊·索爾?」奧斯蒙德問。
「是我。」
「那些屍兵呢?」
「沒了。」
「沒....沒了?」
奧斯蒙德上下打量雷伊,一千多屍兵哪怕全換成豬,殺三天都殺不完。
這小子是怎麼做到的?!
通訊水晶將畫面傳回地面。霍爾特,維娜,還有米婭都能夠看到雷伊抱著日輪,站在屍潮的最深處。
廣場上沒有人歡呼,所有人都被這景象震驚得說不出話。
「哈?那個人沒死?!」
學生和老師們都覺得自己見鬼了。
霍爾特心裡一萬個臥槽,他把專門進攻的部隊調來解救雷伊。現在屍兵已經全部清除乾淨了,訓練場的魔法核心還被他抱了出來。
斥候匆匆忙忙跑回來報告:
「未檢測到屍兵跡象.....整、整個地下城清理完成!」
奧斯蒙德把第二道術式收了起來。
「回去!」
隊伍原路返回,治療師給雷伊處理額角處的傷口,淨化師則小心的保護著時序日輪。
米婭在出口處等待。
雷伊剛走上來,她就迎了上去,先看有沒有少手少腳,接著再把維娜保管的那袋錢塞回他懷裡。
「你啊,你!以後不准你自己一個人去冒險了!」
米婭帶著淚水,氣得用錢袋猛抽雷伊。
「別別別,金幣一摩擦會掉純度的!」
雷伊趕緊拿過錢袋子,小心藏到腰間。
然後再從腰包里翻出七重黃銅日輪,日輪發出擦擦擦的細小聲音:「從地下找到的好東西,這波其實不虧。」
「這個是?」
「噓,別讓其他人看見,我也沒搞懂用法呢。」
米婭看著他好一會兒,最後抓住了他的衣袖,沒有再鬆開。
現場複查一直做到傍晚。
安德爾交了一份書面檢討,寫道:
「索爾先生救了我和維護隊。」
奧斯蒙德看完了初步報告,就把雷伊的「優先搜救目標」給劃掉了。旁邊再寫上:「異常終止者。」
學院給雷伊發了兩枚金幣作為諮詢費,並且把普通的訪客卡換成了長期通行證。
新的職業寫得很長:一級異常調查員,白塔特聘顧問。
雷伊翻到背面。
「食堂還收費嗎?」
換證的書記員停了一會兒。
「顧問用餐免費。」
這個待遇要比稱呼實用得多。
離開戰鬥學院時,米婭還抓著雷伊的袖子。
兩人走在鍊金溫室外面的小路上。有幾個學生正在統計損失情況,路邊的種植區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一排月鈴花剛剛開花。
「還好,花兒都沒事。」米婭說。
雷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綠色的枝葉,細長的花莖。一隻蝴蝶停在空中,翅膀慢慢的開合。
花呢?
花莖上面缺少了花骨朵,香氣依舊可以聞到,但是無論怎樣看,都看不到任何花的樣子。
雷伊站到路旁,多看了幾秒。
米婭轉過頭來說:「怎麼了?」
他收回目光,想起在地下,第一次回滾版本時的劇烈頭痛。
「好嘛,版本回滾是有代價的.....」
系統修改了自己的腦子,讓大腦無法識別任何花朵。
雷伊並沒有回頭。月鈴花的味道跟了一段路,出了種植區後,也就聞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