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伊回到黑鴉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白塔給的兩枚金幣還在,長期通行證也沒丟。這趟探親除了讓他從今往後看不見花,其他方面居然都有賺。
七重日輪放在桌上,裡面依舊滴答作響,也不清楚動力源是什麼。
雷伊準備過幾天找個典當行,把這玩意賣了。
他燒好熱水,正準備收拾晚飯的時候,衣櫃裡響了三下。
「咚。」
「咚咚。」
雷伊看了看鍋里的土豆。
「.....就不能等我吃完嗎?」
黑色的液體從柜子下面滲出來,態度很明確:
不能。
蒙眼擺渡人的小船停到了床邊。黑袍從水中升起,兜頭罩住雷伊,接著六眼烏鴉面具也貼了上來。
「黑鴉橋主教,議會在等您。」
邪教的上班時間卡得很死,雷伊只好上船,眼睜睜的看著鍋里的土豆離自己越來越遠。
黑潮會議室坐滿了人。
深海祭司面前放著半截黑色短杖。杖身很細,頂端掛著貝殼,裂縫裡卡了幾根粗硬紅毛,血跡還沒有擦乾淨。
「三天前,一名潮聲小祭司從東部邊境返回。她在荒原失聯,最後一次傳訊來自赤牙部落附近。」
黑水順著桌面鋪開,化成了一座狹長的山谷。山谷中間有一堵木牆,外面插滿獸骨。一個黑袍小女孩被吊在木籠里,四周都是披著獸皮的高大獸人。
銀鏡主教問道:「還活著?」
「活著。」
深海祭司點向山谷盡頭的石台。
「明晚,赤牙酋長會把她獻給戰爭圖騰。」
雷伊一直坐著沒有說話,
小祭司被獸人抓了,這是護送隊的嚴重失職。
領導找人擦屁股呢......誰被選中誰就是背鍋俠。
深海祭司的目光直接轉向了烏鴉的席位。
「黑鴉橋主教,你去殺掉獸人,把她帶回來。」
「我.....我嗎?」
「有問題?」
問題可太多了。
沒有魔力,也不會說獸人語。唯一能發揮占卜術的方式,就是直接拿玻璃球去砸獸人腦殼。
「赤牙部落有多少人?」
「成年戰士大概有兩百。」
「給我多少人?」
「四。」
「也給我四百?」
「四個。」
雷伊等了一會兒,深海祭司不像在開玩笑。
黑帆船長靠在椅子上說:「新主教剛接管大片轄區,也該讓人看看會不會帶下屬了。」
銀鏡跟著轉過來。
「一個小祭司都帶不回來,黑鴉橋新分的資源也沒有必要留了。」
人質要救,順便考核新主教的工作能力。
拒絕,說明他沒有能力。失敗,說明黑鴉橋不值得再去投入資源。要是死在邊境,下一任連交接的手續都省了。
「就不能利用偽帝的邊境防衛軍嗎?」雷伊問。
「不能驚動。」深海祭司說,「小祭司帶著聖議會通行印。邊軍拿到她和印章之後,就會順著路線查回維蘭提斯。」
回答得很清楚了。
深海祭司把一枚黑貝殼推到桌邊。
「救到人之後就把它捏碎。擺渡人會把你們接回來的。」
「沒救到呢?」
「這點小任務都完不成,那也沒必要把你們接回來了。」
行吧,至少車旅費報銷了。
雷伊收起貝殼。
「赤牙部落的資料給我。」
「黑鴉橋負責議會的檔案。」深海祭司說,「你不是有書記員麼。」
散會後,
雷伊直接落在了圖書館門口。
鴉書亞已經在那兒等著。他背著一個比肩膀還要寬的黑色書箱,腰間掛著墨水瓶,短刀,繃帶,還有三串用於祈禱的指骨。尖喙喜鵲面具擦得很亮,雷伊走近的時候,還能看見自己的六隻眼。
「讚美黑鴉,讚美知識,也讚美主教閣下第一次親自帶隊出境!」
雷伊打量著他的書箱。
「霍,你就知道任務了?」
「檔案比命令早到一刻鐘,我全都準備好了主教大人。」
鴉書亞打開了書箱。獸人族譜,邊境地圖,舊祭典記錄各占一格,最下面壓著一本《被赤牙部落吃掉的一百零七種方式》。
那本書翻得最舊,邊角都捲起來了。
「你很期待?」雷伊問。
「親眼觀察異族怎樣用血肉討好偽神,然後再給它們展示萬變魔君更尊貴的恩賜。這種學習機會,我這短暫庸碌的一生能有幾次啊啊啊啊啊啊啊?!」
鴉書亞抱起獸皮冊,戰吼起手
「如果還能帶回一顆獸人頭骨,我想單獨布置一間邊境民俗陳列室,狠狠研究!」
雷伊沒有同意這筆預算。
另外三名隊員被引路人帶過來。
為首的巴托有兩米高,肩膀上扛著一把雙刃斧。霍恩帶著弩,右耳缺了一半。最後一個是羅克,臉色發黃,法袍下面一直有蟲子爬動的聲音。
三個人本來都跟在灰肺後面,現在被劃到了黑鴉橋。
巴托看了一下雷伊。
「主教大人會什麼?」
「水晶球占卜。」
雷伊舉起懷中水晶球。
「我問的是戰鬥方式。」
「水晶球重擊。」
巴托扭頭看向同伴。大家都無奈的笑了。
他們不相信占卜能夠從二百個獸人手裡搶走人。
巧了,雷伊也不信。
所以最好不要和兩百個獸人正面打。
鴉書亞從獸皮冊里翻出一頁。
「赤牙部落保留血價挑戰。外族人要想把俘虜要回來,可以跟俘虜的主人一對一公平決鬥。」
「贏了放人?」
「記錄上是這麼寫。」
「嗯,輸了呢?」
鴉書亞翻開《被赤牙部落吃掉的一百零七種方式》,
「等會啊,我找找看第五十六種在哪一頁.....五十六.......五十六......」
雷伊不想知道是哪一種。
血價挑戰,也就是跟獸人一對一打一架。贏了的話,就可以救出小祭司。
至少,可以見到小祭司,在劫牢的時候也能阻止獸人先殺死俘虜。至於獸人會不會堅守承諾事情,到了地方再說。
黑帆安排的走私船就停在圖書館深處。
兩排書架向外移動,露出被黑水淹沒的石階。窄船比擺渡人的大,船艙里堆著邊境鹽磚,鐵器,還有三桶不知道是什麼味道的醃肉。
五個人上了船。
巴托跟霍恩坐在船尾,以為黑水能夠遮住說話的聲音。
「一個騙子神棍,一個傻子書記員。」
「真出事了怎麼辦?」
「把他們交出去。獸人想要的是神職人員,未必在乎我們。」
黑水拍打在船身上,後面的話就聽不清楚了。
鴉書亞正在整理檔案,尖喙面具對著書箱,好像什麼都沒有聽見一樣。
他拿出隨行名冊,讓每人在名字後面按上血印。
巴托皺起眉頭。
「出門也要登記?」
「黑鴉橋的每名成員都值得留下任務記錄。」鴉書亞答道,「特別是這種會死的任務,可以讓偉大的萬變魔君知曉是誰在為祂獻身啊啊啊啊!」
三個人罵了幾句,但還是按下了手印。
雷伊最後簽名。
鴉書亞將名冊放到了貼身口袋中,向他深深彎腰。
「請主教大人放心。」
「我已經替各位都準備好了歸檔的位置。」
黑水航道里沒有白天。
窄船不知道行走了多長時間,前面才透出一絲灰光。船底碰上了碎石,四周的黑水很快退去,只剩下一艘擱淺在河床上的舊走私船。
河對岸是帝國邊境。
沒有城牆,也沒有崗哨,幾根坍塌了的界碑埋在雜草叢中。繼續往東就是赤色荒原,地圖上也只能畫出一個大概。
鴉書亞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來確定方向。
他看過星盤,又測過風向之後,就從書箱中拿出三幅不同時期的地圖。圖上沒有一條河能對得上,倒在同一個地方留著警告:
『赤牙峽谷——高危,嚴禁進入』
傍晚時分,鴉書亞指著前面的兩座紅色岩山。
「穿過去,半天就到赤牙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