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綠火沒有往上燒。
它貼著爐底轉了半圈，一頭扎進石縫，像被山腹里的什麼東西猛吸了一口。
小黑爐隨即空響。
爐里剛煨到半熟的淨寒湯打著旋沉下去，原本淡白的藥沫從中心開始發青。姜璃只看了一眼，抓住爐耳便往右拖。
「別動！」
姬無霜的手已經按向第十一顆石子。
晚了半步。
爐腳在地上刮出半尺黑痕。山腰第一、第四、第十一、第十二點同時熄滅，半門內那道薄薄的石光橫著一折，直朝姜璃腳踝掃來。
洛清寒的舊劍鞘從旁遞到。
鐺！
石光撞上鞘身，震得她左腕向下一沉。右臂傷口被帶得重新滲血，她卻只往門邊退了半步，劍鞘仍橫在爐與半門之間。
「爐放回去。」姬無霜說。
姜璃掀開爐蓋，銅勺探進湯里一攪。勺面掛起一層青綠藥渣，苦味里混著一股潮礦腥氣。
「放回去，這半爐就廢乾淨了。」
「你再挪半尺，門也廢了。」
「門能重新畫，藥材吐不出來。」
「線斷了會咬人。」
「你的線已經在咬我的爐子。」
爐底咚地又響了一聲。
姬無霜一把扣住第十一顆石子。熄滅的四點裡，第四點勉強亮回半寸，剩下三點卻順著她的手往小黑爐下方擠。
她想把那縷綠火壓回原位。
綠火受了陣力一堵，忽然從石縫倒灌進爐底。姜璃還沒來得及松勺，爐中湯水便「噗」地衝起，燙過她左手虎口。
那隻手本就因丹脈舊傷不大聽使喚，銅勺當場掉進爐里。
藥湯濺了姬無霜半邊袖子。
兩人都停了一瞬。
姬無霜低頭看著袖口，鼻下還掛著沒擦淨的血：「你先挪的爐。」
姜璃用右手把銅勺撈出來，指尖燙得通紅：「你先壓的火。」
「這裡歸我掌陣。」
「爐歸我。」
「線比你的爐早在山裡。」
「爐比你那十二顆石子早擺進門。」
誰也沒讓。
洛清寒用舊鞘又擋下一道亂竄的石光，鞘尾在地上磕出一個缺口：「吵快些。」
半門外，灰狼被熄滅的第十二點往山下推了兩步。葉紅鸞一手扣著萬妖骨令，一手拽住它頸後的皮毛，隔著坡喊：「再滅一點，我和狼都進不去。」
姬無霜的嘴抿成一條直線。
她剛接好的第一層，掌陣兩個字墨跡還沒幹，就被半尺爐腳拖滅四點。
姜璃也沒好到哪裡去。她答應補的半碗淨寒湯還在爐中，眼下湯色綠得像泡過銅鏽，別說給人喝，拿去澆草都嫌毒。
秦長青蹲到黑痕旁，先看爐腳，又看那四處暗點。
「湯還能留多久？」
姜璃捻起一點藥渣，聞過後扔進石縫：「十息。再吸兩口，藥性全反。」
「陣呢？」
姬無霜掌下的石子正在發抖：「三息滅一點。第十二點再滅，北坡會把人往外送。」
秦長青起身，讓開爐邊。
「藥不能廢，門不能塌。」
姜璃抬頭：「你這話跟沒說一樣。」
「本來就不是給我解的。」
他走到半門邊，用左手接過洛清寒遞來的血布。沒有再碰爐，也沒碰那十二顆石子。
姜璃瞪了他一眼，轉身把爐蓋掀到底。
「三息，夠不夠你把線鬆開？」
姬無霜盯著爐底：「你要做什麼？」
「把湯逼到爐壁，給它留個空底。」
「火會更深。」
「所以問你，夠不夠。」
姬無霜把第十一顆石子向外推了半指：「兩息。第三息我會收。」
「少收半寸。」
「半寸會燒線。」
「全收會炸爐。」
姬無霜沒答應。
姜璃已經動了。
她右手托住爐腹，左掌墊著折了兩層的濕藥布，硬把小黑爐向一邊傾斜。淡白藥湯貼住爐壁，青綠藥渣則被吸在爐底正中，聚成銅錢大的一團。
「一。」
爐下淺火陡然拔高。
姬無霜掌邊的十二顆石子齊齊一跳。她沒去堵綠火，先把通向半門的第四點放開，讓多出來的熱順著門縫吹出去。
「二。」
姜璃右腕一轉，銅勺貼著爐底刮過。
刺啦！
那團青綠藥渣連同一層黑垢被整片鏟下。綠火失了藥氣，縮成細線，露出下面一個針尖大的孔。
「收！」
姬無霜猛地合攏第十一點。
她還是少收了半寸。
綠火擦過那道縫，卷著藥渣鑽出爐外。姜璃早把一隻缺口藥碗扣在旁邊，火絲撞進碗底，燒出一圈青灰色的砂。
爐中的湯沒有再變色。
北坡第十二點重新亮起，灰狼被推歪的身子站穩了。
姜璃放平小黑爐，舀起半勺湯聞了聞：「能喝。苦兩成，藥性還在。」
姬無霜鬆開石子，手心已被震出幾道淺口：「陣只回來九點。」
「你少收了半寸。」
「你也只數了兩息。」
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移開。
缺口藥碗裡的綠火沒有滅。
它燒光藥渣，貼著碗底繞了三圈，竟又朝原來的石縫偏去。姜璃把藥碗換到左邊，它就往左偏；換到右邊，它也追過去。
姬無霜抓起一顆黑灰石子，壓在碗後。
綠火不理石子，只追碗裡殘留的丹火氣。
「它跟火。」她說。
姜璃把藥碗倒扣在地上：「早說過，不是我的爐在撞線。下面有東西勾火。」
「你挪爐還是滅了四點。」
「你壓火也差點把湯噴我臉上。」
「噴的是我袖子。」
「那你洗。」
話又拐了回去。
姜璃把還能用的淨寒湯盛進另一隻碗，隨手在爐邊擺了三粒炭。第一粒只有米粒大，第二粒裹著爐灰，第三粒從爐膛角落夾出，表面早黑透了，中心仍藏著一點暗紅。
姬無霜伸手去碰第三粒。
銅勺橫過來，敲開她的指尖。
「這個別碰。炸了我不管你。」
「你剛才還說爐歸你。」
「所以我管爐，你管好手。」
姜璃先彈燃第一粒炭。
淺火只夠溫湯。綠線趴在藥碗底下，三息才動一下。十二點中，第四點隨之暗一線，很快自行恢復。
第二粒炭接上，火苗高到爐腹。綠線立刻粗了兩倍，每次縮緊，第十一點都會被它拖向石縫。
姬無霜拿殘卷擋住爐風，數到第三次，忽然把第十一顆石子移去爐左。
石下綠線跟著向左。
她又移去爐右，綠線也在片刻後轉彎。
「看見沒有？」姜璃道，「你挪線，它照樣跟。」
姬無霜不服，把石子送到小黑爐背面。綠線起初沒動，等火苗舔過爐底，竟從石縫裡繞了一個彎，繼續咬住第十一點。
這次她沒再反駁。
姜璃夾起第三粒舊火炭：「還試不試？」
「試。」
「炸了算誰的？」
「線壞了算我的，爐壞了算你的。」
「那我不試。」
姬無霜抬眼：「你怕爐壞？」
「我怕你賠不起。」
她嘴上不肯，手裡的火鉗卻已經鬆了一線。舊炭中心的暗紅接觸爐氣，發出很輕的一聲爆豆響。
深火未成，爐底先湧出一圈熱浪。
綠線猛然繃直。
第一息，第十一點暗。
第二息，第四點跟著閃爍。
第三息，半門石光向內掃來。
洛清寒用舊鞘接住，鞘身在她掌中震了一下：「每三息一次。」
門外的葉紅鸞也把骨令壓進第十二點。灰狼前爪下的山紋一明一滅，恰好也是三息。
「北坡一樣。」她說。
姜璃立刻夾走舊火炭。姬無霜將第十一顆石子退回原處，綠線卻多抖了一下，硬從淺火里扯走一縷青焰。
殘卷上那道沒入山腹的細紋隨之亮了一瞬。
姬無霜盯著「三息」這個節拍，手指無意識地敲了三下石面。落星河下的舊勘脈鏈叫外引第三樁，眼下埋在爐底的東西也只在第三息牽火。
「這不是山里原來的線。」姜璃道。
姬無霜用指甲刮開石縫邊一層青灰砂。那砂和落星河舊鏈上掉下的礦屑顏色相近，一沾血便往西縮。
「後來釘進去的。」她說。
山裡的舊線會繞，會躲，也會在受壓時自己找出口。這一道卻只做一件事：哪裡生火，便把火往西南拉。爐子挪到哪裡，它就追到哪裡。
爭了半天的爐位，根本躲不開它。
姜璃用火鉗敲了敲地：「現在能找釘了？」
「能。」
「還讓我放回原位？」
姬無霜把第十一顆石子往爐腳推回半指：「少半寸。」
「多兩指。」
「一指。」
姜璃用鞋尖把爐腳踢過去一指：「先記帳。」
洛清寒靠著半門換好右臂血布，舊鞘仍頂住第四點：「還剩七點。」
姬無霜這次先閉了嘴。
她把萬古陣圖殘卷鋪在爐邊，四十九道斷線里，有一道原本沒入山腹的細紋被綠火映了出來。它從第十一點下方穿過，斜向西南，走向和落星河黑砂下那根「外引第三樁」舊鏈一模一樣。
秦長青看了一眼，沒有替她說出結論。
姬無霜用指節敲地。
一下，石下回聲悶。
兩下，爐底的綠火跟著晃。
第三下還沒落，姜璃忽然把藥碗抬起一寸。綠火被碗中殘氣帶高，石下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顫音。
「下面有釘。」兩人同時開口。
姜璃先皺眉：「你別學我。」
「是你慢。」
姬無霜把第十一顆石子放到金屬顫音的左側，姜璃則從爐灰里夾出一顆還紅著的炭，放到右側。石子一落，綠火往右；紅炭一近，綠火向左。
那根埋在地底的釘夾在中間，來回拉扯火氣，連帶第一層的節點跟著明滅。
「拔出來。」姜璃說。
姬無霜按住她伸向石縫的手：「不能硬拔。它牽著下面的線。」
「留著等它再毀一爐藥？」
「拔斷會把山腹里的力頂回來。」
「那就燒軟。」
「你只會燒？」
「總比你只會堵強。」
姜璃抽回手，摸出三根銅針，呈三角釘在石縫邊。她左手兩指仍麻，第二根針落偏了一線。姬無霜看見了，沒出聲，只把自己的石子向偏處挪了同樣的一線。
三角重新合攏。
姜璃瞥她一眼：「我沒讓你遷就。」
「線在那裡，我只是跟著線。」
「嘴硬。」
「你也是。」
小黑爐的淺火被姜璃分成三縷，沿銅針一點點送入石縫。姬無霜不再壓火，而是把第十一點拆成兩條窄路，一條讓火進去，一條給石下擠出的冷氣回來。
熱進，冷出。
第一縷火送到一半，第三點亮了。
第二縷火壓到釘尾，第一、第四點接連復明。
第三縷剛碰到釘身，姬無霜識海里的十一根針忽然齊齊發緊。她眼前一黑，手下兩條窄路頓時撞在一起。
石縫轟然鼓起。
姜璃沒有收火，右手反倒重重拍在爐腹上。三縷淺火被她拍散，貼著石面鋪成一片，沒讓其中任何一縷衝進山腹。
「姬無霜，看哪邊。」
姬無霜咬破舌尖，借血腥味把神識拉回來。
左邊是被熱氣頂起的線，右邊是針發作時亂掉的迴路。她沒有去救那條看著更亮的熱路，一指按向右邊，把冷氣的出口又撥開半寸。
鼓起的石面落了回去。
地底響起一聲脆裂。
一枚青灰砂釘從縫裡彈出，擦過爐腳，釘在缺口藥碗上。
碗裂成兩半。
砂釘只有小指長，釘身被火燒掉大半，殘留刻痕和落星河下那根舊鏈同源，只剩「外引·三」三個小字。
綠火斷了牽引，在兩半藥碗間抖了幾下，熄成一撮灰。
十二處陣光重新亮齊。
姬無霜沒有立刻鬆手。她讓洛清寒撤去舊鞘，第四點沒有再向內折；葉紅鸞牽著灰狼從北坡走進半門，第十二點也只亮了一次，沒把一人一狼往外推。
姜璃則把小黑爐往左挪一指，又移回來。十二點始終不動。
燒裂的砂釘卻在殘卷邊上滲出一點青灰油。油絲沿著「外引·三」的刻痕向西南爬了半寸，失去後路，最終凝成一粒硬珠。
外引舊線少了一枚牽火釘，再也抓不住爐里的火。
姜璃先把淨寒湯盛出來，正好半碗。她沒遞給姬無霜，往石台上一放：「放涼了自己喝。」
姬無霜擦掉鼻血，把燒裂的砂釘放在殘卷角上：「苦了兩成。」
「有得喝就別挑。」
「你欠我的？」
姜璃一頓，抬眼瞪她：「明明是你欠我半碗。」
姬無霜端起藥碗，喝了一口：「現在不欠了。」
姜璃想反駁，爐下卻先傳出一聲輕響。
她立刻轉身，在爐腳四周各放了一把銅勺。淺火重新燃起後，東邊那把先熱，北邊緊隨其後；南邊遲了三息，西邊的勺面始終冰涼。
十二道陣光沒有再滅。
火卻仍舊不勻。
姬無霜蹲下身，摸到西邊銅勺下方。石里沒有釘，只有一道比髮絲還細的冷線，繞過她剛修好的第十一點，悄無聲息地鑽向封死的山腹。
姜璃把最先發燙的東勺挑開。
西邊那把銅勺上，慢慢結出了一層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