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說完那句話後,便沒有再開口。她站在荒島上空,銀白的面紗在海風中輕輕拂動,月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像一層被揉碎的冷光鋪在細密的眼睫邊緣。那道沉默如同被海風浸潤過的絲綢,綿長而沉靜。
李寒山等了片刻,見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便開口打破沉默:"然後呢?"
女子側過頭去,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翻湧的劫雲上。小安的第三道劫雷正在雲層中蓄勢,幽藍色的電弧在雲層邊緣跳躍穿梭,將整片海域映照成一幅流動的暗色畫卷。她看著那些電弧明滅了一陣,才開口:"讓我考慮考慮。"
考慮考慮?
李寒山還以為她要直接拒絕呢。
他轉過身,同樣望向小安渡劫的方向。那道幽藍色的身影正在劫雲下方穿梭移動,每一次雷光落下時她都會以幽冥錄的功法將其儘可能多地納入魂體之中,在承受衝擊的同時以天劫之力淬鍊魂體的密度。
他能感覺到小安的魂體正在以一種緩慢卻不可逆轉的方式變得更加凝實,那些曾經因快速突破而留下的細微毛刺,在天劫之力的持續沖刷下正在被一層層地磨去。
他分出一縷心神關注著小安的渡劫進展,另一部分注意力卻始終落在那道銀白色的身影上。
他心中翻湧著無數個疑問——她到底是誰?一個魔宗埋在仙盟的奸細,煉虛後期的修為,連仙盟高層都看不穿她的底細。這樣一個在仙盟潛伏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為什麼要回過頭來滅掉天魔宗?
她想滅的到底是整個天魔宗,還是天魔宗里某個人?她的家人是否死於天魔宗之手?她本人是否在天魔宗受過什麼無法挽回的傷害?還是說她確實已經徹底倒向了仙盟,將這些年在魔宗中看到的一切惡行化作了某種更宏大的立場轉變?
李寒山將這些猜測在心中逐一過了一遍,沒有找到足夠支撐任何一條的證據。那女子的沉默如同被月光浸透的海面,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暗流涌動,他無法判斷那些暗流的走向。
就在這時,天空中的劫雲開始加速翻湧。小安的第七道劫雷落下時,幽藍色的雷光將她整個人吞沒了一瞬,當她重新從雷光中顯現出來時,魂體表面的光芒比渡劫前亮了整整一倍。她盤膝坐在虛空中,雙手結印,幽冥錄功法全力運轉,將那道劫雷的殘餘力量盡數納入魂體深處。
第八道、第九道劫雷接踵而至。當最後一道幽藍色的雷光在天際線盡頭徹底消散時,劫雲如同被風吹散的灰燼般層層剝落,露出後面那片被月光浸透的夜空。小安的身影從半空中緩緩降落,落在李寒山身側,魂體表面的幽藍色光芒已經收斂了大半,那道煉虛初期的威壓沉穩而內斂,她的氣息比渡劫前沉穩了不止一個層次。
李寒山感知了一下她的狀態,確認她雖然消耗不小但根基已經穩固,便微微點頭,轉向那女子的方向:"考慮好了嗎?"
女子站在原地,銀白的面紗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她的目光在李寒山和小安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在小安周身那道剛剛渡過天劫的煉虛級魂力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李寒山身上。片刻後她開口,答應有些出乎李寒山的意料:"我答應你。"
李寒山心頭微微震了一下。他沒想到對方真的會答應。他原本提出那個條件時,更多是帶著試探的意味——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大的決心,可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平靜地答應了。
"不過,"女子繼續道,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在答應之前,你必須先立誓。"
李寒山眉頭微挑:"什麼誓?"
"天道誓言。以血為誓。"她的目光落在李寒山身上,那雙平靜的眼眸中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決心,"在合作期間不得向任何人泄露我的身份,不得以任何方式將我暴露在仙盟的審查中,不得利用這次合作來獲取超出約定範圍的情報。若是違背此誓——"
她沒有說完,但李寒山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天道誓言在修仙界中的約束力遠超尋常心魔誓約,以血為誓更是其中最高等級的盟約方式,一旦違背便會引動天道反噬,輕則修為倒退、根基受損,重則天劫降臨、魂飛魄散。
李寒山沉默了片刻。他在心中快速權衡了一遍利弊——與這個女子合作的風險極高,一旦暴露便會牽連整個陣法殿和紫雷閣。
但她的承諾同樣誘人,一個煉虛後期的修士願意與他雙修,那對李寒山的修為提升將是極大的助力。更何況,她手中掌握著關於魔宗在仙盟內部布局的大量情報,若能獲取其中一部分,他在天魔宗和仙盟之間的周旋空間便會大大增加。
"可以。"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道金色的靈光,在掌心劃出一道細小的傷口,殷紅的血珠從傷口中滲出,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他以血為引:"我李寒山以天道為誓,在合作期間絕不泄露此女身份,不以任何方式將其暴露於仙盟審查之下,不利用本次合作獲取超出約定範圍的情報。若有違逆,天誅地滅,魂飛魄散。"
那滴血珠在他掌心蒸發成一縷金色的霧氣,與從天而降的一道極細的天道之力交融、凝聚、消散。他能感覺到那道誓約之力已經在他識海深處留下了一道無形的印記,如同一條被壓平的絲線,安靜地蟄伏在神魂邊緣。
女子看著他完成了那道以血為誓的天道盟約,微微點頭。她也同樣立下誓約,血珠在她掌心蒸發成一縷銀白色的霧氣,與天道之力交融後沉入她的識海深處。
誓約完成,兩道無形的印記在虛空中交觸了一下又分開,如同兩枚被放入同一隻匣中的印章,各自確認了對方的印記。
"現在可以談條件了。"女子放下手,銀白面紗的邊緣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我答應你的條件,但我也要立三條規矩。第一,你不得過多採補我。只能有一次,這一次結束便算兩清。第二,你不能在我身上使那些合歡宗的邪門手段,我雖是魔宗出身,但數百年來從未委身於任何男人,你若藉機種下什麼禁制或烙印,我不會輕饒你。"
她頓了一下,那雙平靜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種極其認真的底色:"第三——"
"等等。"李寒山打斷了她,語氣帶著一種從容的討價還價,"一次怎麼夠?至少陪我三天。你若真的想滅天魔宗,總得拿出足夠的誠意來。"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道:"三天。不能超過三天。"
李寒山心頭再次微微震了一下。三天——她居然真的答應了。一個煉虛後期的修士,在仙盟潛伏了不知多少年,從未委身於任何男人,此刻卻願意為了一次合作交出三天的身子。
她對天魔宗的恨意,到底到了什麼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