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山脊線盡頭漫上來時,李寒山將那面暗金色的托盤放在石凳上。
十二枚陣器在托盤中整齊排列,表面銀白色的符文紋路在最後一縷天光中泛著細密的冷光,像十二顆被馴服的星辰安靜地沉在暗色的錦緞里。
他伸手撥了一下最靠近的那枚陣器,指尖觸到基座邊緣時能感覺到一道極細微的靈力反饋。
那少女在每件陣器里嵌進去的微型加固迴路確實有用,靈力的流動路徑比他在夢境中推演時多出一道細密的回折,就像在原有的河道旁多挖了一條分洪渠,將靈壓衝擊的峰值分散到了更寬的截面上。
好東西。
他心裡暗贊了一聲,正要開口問那小姑娘費用的事,目光落在石屋門口時卻停住了。門還開著一條縫,少女已經歪在門內那張鋪滿礦石碎屑的矮桌上睡著了,馬尾鬆了一半散在肩頭,工裝袖口沾著炭黑和金屬粉末,手裡還攥著那柄巴掌大的鍛造錘沒鬆開。呼吸綿長平穩,顯然是被這三個月的高強度煉製耗盡了精力。
李寒山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輕手輕腳地退了幾步,回到石凳邊坐下。他取出那枚暗銀色的傳訊石捏碎,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碎裂的靈石中升起,在暮色中化作極細的絲線朝西北方向射去。
他等了三天。白天在石屋外的石台上打坐調息,將純陽之氣在經脈中運轉了一個又一個大周天,那些因持續雙修而積累的靈力在反覆淬鍊中變得更加凝實。
夜間便靠在石壁上閉目養神,偶爾能聽到石屋內傳來少女翻身時壓到金屬碎屑的細微聲響,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安靜。
第三日清晨,一道銀白色的遁光從山谷入口方向掠來。隱月落在石屋前的空地上時,銀白面紗在晨風中輕輕拂動,那雙平靜的眼眸掃過石凳上那面暗金色的托盤,微微停了一瞬。
「煉完了?」她問。
「煉完了。」李寒山指了指石屋,「還在睡。」
隱月沒有去叫門,只是在石桌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壺靈茶倒了兩杯,推給李寒山一杯。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喝茶,等石屋裡傳來一陣翻身時被金屬碎屑硌到的悶哼聲,然後是拖沓的腳步聲從門檻內側傳來,門被從裡面推開了一道縫。
那少女揉著眼睛走出來,髮絲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工裝上的焦痕比三天前更多了幾道。她看到隱月坐在石桌邊時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李寒山身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你還沒走?」
少女歪著頭想了想,手指在圍裙上蹭了兩下:「按天算吧,三個月,材料你自己出的,我只出手工,這個數——」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空氣中晃了一下。
「三萬上品靈石?」李寒山問。
少女瞪了他一眼,那雙杏眼裡帶著一種「你打發要飯的」的嫌棄:「我要上品靈石做什麼,給我極品靈石,只要三千就好了。」
好吧,三千極品靈石。
這個數目可不少,相當於三千萬上品靈石了。
最尷尬的是,李寒山根本沒有多少極品靈石。
隱月看出了李寒山的乾乾,先一步從袖中取出一隻錦袋放在石桌上,袋口鬆開時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碼放的極品靈石,每一顆都泛著溫潤的銀白色光澤。
少女伸手掂了掂錦袋,臉上終於浮現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將那袋靈石收入懷中,又朝隱月揮了揮手:「隱月姐姐下次有好東西記得先找我,別老讓我幹這種急活兒。」
說完便重新鑽回石屋,門再次關上了。石屋裡很快傳來倒頭繼續睡的鼾聲。
隱月站起身來,朝石屋方向微微頷首,然後轉向李寒山:「走吧。」
兩人離開天機宗側門後,隱月祭出那艘銀白色的飛舟。飛舟升空後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腳下的山脈和城池在雲層下方快速後退。李寒山站在船舷邊,將那十二枚陣器從托盤中逐一取出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枚的符文迴路都完好無損後,才將托盤收入儲物戒指。
隱月站在船頭,銀白面紗在風中拂動:「陣器有了,你推演得如何了?傳送陣能否布置出來?」
「能。」李寒山將那枚陣器托在掌心,靈力注入其中,陣器表面那些銀白色的符文紋路在靈力的催動下亮起溫潤的冷光,在暮色中有如一顆被點亮的星辰,「架設的方案已經推演到最後一環了,只要找到合適的位置,問題不大。」
傳送陣的架設,需要兩端,一端在仙盟這邊,另一端在天魔宗那邊。
隱月點了點頭,語氣比方才輕快了幾分:「那就可以行動了。」
李寒山將陣器收好,目光落在她銀白面紗後面那雙平靜的眼眸上:「行動之前,你是不是還有東西要給我?」
隱月的身形微微頓了一下。飛舟的舟頭被海風吹得輕輕搖晃,她側過半邊臉,銀白面紗的邊緣在風中拂過耳廓,那層薄紗後面隱約能看到一抹極淡的緋色從脖頸處向上蔓延。
「你倒是記得清楚。」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如既往的清冷,尾音卻微微上翹了一線。
「這叫什麼話。」李寒山靠在船舷上,語氣坦然,「合作的前提條件,我當然記得清楚。你答應過的,三天的誠意,學成傳送陣之後兌現。如今陣器已到,陣法的推演也已經完成,剩下的只是找地方布陣。你說的『行動』,總不會是指布陣本身吧。」
隱月沒有接話。飛舟在雲層中飛行了很長一段距離後,她才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清冽的質感:「行動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什麼事?」
「把仙盟內部的合歡宗奸細抓出來。」她轉過身來,那雙平靜的眼眸中翻湧著認真,「你之前跟趙元的事,仙盟執法殿雖然還在調查,但進展很慢。周長老查了幾個月,只查到一個外圍的小角色,真正的線頭還沒摸到。如果我們就這麼貿然行動,布好了傳送陣,仙盟大軍一動,魔宗那邊很可能提前得到消息。合歡宗的奸細藏得比天魔宗的更深,如果不把他們挖出來,整盤棋都會被他們攪亂。」
李寒山沉默了片刻:「你有線索?」
「有一些。」隱月走到他面前,銀白色的衣擺拂過船舷邊緣,「趙元只是被推到檯面上的棋子,真正跟他對接的人藏得很深。上一次他們利用趙元舉報你,想借執法殿的手除掉你。既然失敗了,他們接下來很可能會有後續動作。你最近在仙盟的動作太多,已經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李寒山聽懂了她的意思:「你要拿我當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