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在雲層中穿行,腳下的山川河流如同被揉碎的畫卷在視野盡頭急速後退。
「當然。」隱月站在船頭,銀白面紗被迎面而來的風吹得緊貼在她的下頜線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不拿你當餌,怎麼把對方引出來?合歡宗的奸細在仙盟紮根多年,根系比天魔宗那條線更深。他們藏得很穩,上一次利用趙元出手失敗之後便再也沒有露過任何馬腳。如果不用一個足夠分量的目標讓他們再次出手,我們永遠都挖不出那個真正的主事者。」
李寒山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船舷邊緣輕輕敲了兩下:「你覺得,合歡宗的奸細會是什麼修為?化神?還是煉虛?」
「煉虛。」隱月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合歡宗在仙盟安插棋子,從來不派庸手。他們走的是長期路線,埋一顆棋子就是數百年甚至上千年。能被派到仙盟的,至少也是化神巔峰起步,而且身上一定帶著足夠維持數百年修煉的資源支撐。這樣的人一旦在仙盟站穩腳跟,修煉到煉虛只是時間問題。」
李寒山將這句話在心底過了一遍,越琢磨越覺得有理。合歡宗的棋子不會像天魔宗那樣頻繁更換——天魔宗走的是短平快的路線,三五十年換一批人,收集情報、攪亂局勢,用的是快刀斬亂麻的路數。
合歡宗則不同,他們的棋子一旦埋下去,就像種進土裡的種子,慢慢生根、發芽、長成大樹,直到需要收網的那一天才會現出真身。
「一個在仙盟修煉到煉虛的棋子,」他開口,語氣帶著思索,「圖什麼?在仙盟待了這麼多年,修為上來了,地位可能也有了,何必回到合歡宗那種地方。」
隱月微微偏了一下頭,那雙平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贊同的光芒,像是在確認他走到了同一條思路上。她接口道:「這個棋子在仙盟這麼多年,未必沒有私心。合歡宗能給他的東西,在仙盟他也能得到,甚至得到的更多。他留在仙盟繼續往上爬,可能已經不完全是為了合歡宗,而是在為自己鋪路。萬一合歡宗被滅了,他大可以繼續以仙盟修士的身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但——」
她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比方才更加清冽:「不管他有什麼私心,他終究是合歡宗的棋子。他身上一定有合歡宗留下的控制手段,可能是某種毒丹,可能是某種禁制,也可能是比這些更隱蔽的東西。只要合歡宗那邊握著這根線,他就永遠翻不出手掌心。所以當我們對天魔宗動手的時候,他一定會想辦法把消息傳回去。這就是我們必須在行動之前把他除掉的唯一理由。」
李寒山點頭,將那些分析在心底梳理成一條清晰的線。他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那個問題:「怎麼引他出來?」
「很簡單。」隱月轉過身來,銀白色的衣擺在甲板上拂過,月光落在她面紗邊緣的銀色紋路上,將那些細密的紋路映照得有如被凍結的溪流,「你去萬仙城待一段時間。萬仙城是仙盟最大的城池,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你在那裡多出風頭,給他機會,讓他注意到你,他自然會出手。」
李寒山靠在船舷上,仰頭望了一眼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的夜空。飛舟的舟身輕輕晃動著,遠處偶爾能看到幾道遁光從雲層下方掠過,那是其他修士趕路時留下的尾跡。他沉默了片刻後開口:「可以。我去萬仙城。」
萬仙城的繁華遠超他此前到過的任何一座仙盟城池。城中的主街寬約百丈,由青白色的玉石鋪成,兩側的商鋪和坊市沿街綿延數十里,各色靈光在夜色中交織成一片流動的星海。
城中修士往來如織,有的騎著靈獸招搖過市,有的御劍懸停在半空挑選坊市中的貨物,有的只是三三兩兩地聚在茶樓酒肆前談天說地。
李寒山在城中租了一間臨街的小院,位置不算太偏,也不至於太過顯眼,正好落在鬧市與清靜之間的那層臨界線上。他在院門口掛了一塊木牌,上書「陣法·丹道·符籙」幾個字,算是給自己的身份立了一個招攬生意的名頭。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他有意將自己的名氣在萬仙城中小範圍地鋪展開來。
他每隔幾日便會去城中的陣道坊與人切磋陣法。那些切磋的對手大多是萬仙城本地小宗門的長老或散修中的陣法高手,修為從化神到煉虛初期不等。
他在切磋中不會全力出手,每一次都讓對方感覺到一種「恰好差一線」的壓迫感,卻又總能從失敗中總結出一些心得。幾輪切磋下來,城中陣道圈子便漸漸傳開了一個消息——有一位陣法殿的執事,修為不過化神巔峰,但在陣法推演上極其老辣,連煉虛初期的陣法師都未必能穩贏他。
丹道上,他在院中支起一尊青石小爐,每隔幾日便煉一爐品質中上的固本丹或凝神丹,委託附近一家相熟的丹藥鋪子代為出售。那些丹藥的成色極好,價格卻壓得比市面低了一成,很快便在萬仙城的散修圈子裡打響了名頭。有些囊中羞澀的低階修士甚至會專程跑到他的院門口等候新丹出爐,他偶爾會隨手多煉幾爐分贈出去,權當結個善緣。
符籙更是他的強項。他在院牆上掛了幾張自己親手繪製的三階和四階靈符,每一張都標明了用途和價格,不到半個月便被搶購一空。後來有人求他定製五階靈符,他也接了幾單,畫出來的符紙品質讓那些定製者大為驚嘆,消息傳出去後,來求符的人更多了。
幾個月下來,「萬仙城來了個姓李的陣法殿執事,丹符陣三絕」的消息便在城中悄然傳開了。他沒有刻意去結交什麼人,但那些主動找上門來的散修和小宗門修士越來越多,茶樓酒肆里也時常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這一日傍晚,他正在院中整理一沓新畫好的靈符,院門外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叩門聲。他放下符筆去開門,看到一個面容清秀的年輕修士站在門檻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長袍,腰間掛著一枚刻著「清羽閣」的令牌,修為在化神中期。
李寒山將他讓進院中,在石桌邊坐下。何遠從袖中取出一隻木盒放在桌上,盒中裝著一塊品質不錯的三品靈礦,作為見面禮。李寒山掃了一眼那塊靈礦,成色尚可,但價值不算高,對方應當只是先來試探。他沒有急著回應,只是隨意問道:「何道友找我,有什麼事?」
何遠沒有立刻說明來意,而是先聊了幾句萬仙城的坊市行情,又問他最近畫了什麼符、煉了什麼丹,語氣自然隨意,像在跟一個老朋友閒聊。
李寒山陪著他閒話了一炷香功夫,才聽到何遠將話題引到了正事上:「李道友,我手上有一份地圖,標著一處海上秘境的位置。裡面的靈藥年份極長,還有一些上古修士留下的殘破法器。我本想自己帶人去探索,但清羽閣中能鎮得住場子的化神修士不多,我一個人也怕吃不下。想到道友最近在城中名聲不小,便冒昧前來相邀。若道友願意同往,秘境中的收穫五五分成,如何?」
李寒山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何遠那張溫和的面容上。這位清羽閣的執事長老從進院門到現在,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熱情卻不顯得諂媚,誠懇卻不顯得急切,仿佛真的只是一個想找人合夥探險的普通修士。
但對方與他素不相識,怎麼會找他?
如果對方是合歡宗奸細的人,他們的手段絕不會是直接動手——那太容易被抓住馬腳。
他們最可能的方式是設一個局,把他引到一個足夠偏僻、足夠隱蔽的地方,讓他死在一場「意外」中。海上秘境這個名頭,恰好滿足了一切條件。
但他面上沒有任何異樣。他只是放下茶杯,像是在認真權衡利弊,片刻後才開口:「地圖我能看一眼嗎?」
何遠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獸皮圖紙,展開來鋪在石桌上。圖紙上畫著一條從仙盟東側海岸出發的航線,航線末端標註著一個用硃砂圈出的位置,旁邊寫著幾個模糊的小字。
何遠指著那個圈:「這裡,無盡海東南方向,距離海岸大約三千里的位置。那裡有一片常年被靈霧籠罩的海域,尋常修士根本找不到入口。我那位好友是在一次追獵妖獸時誤打誤撞闖進去的,出來之後便把那處位置記了下來。」
李寒山看著那幅地圖,神識悄然探入獸皮表面,感知著圖上的靈力殘餘。那道硃砂圈上確實殘留著一道淡淡的靈力印記,年代不算太久,與何遠方才所說的「數年前發現」大致吻合。他又看了一眼那條航線的走向——從仙盟東側海岸出發,一路向南,避開了仙盟和魔宗交界處那片最危險的灰色地帶,走的是一條相對安全的路線。
看起來確實像一條正經的探險路線。
但正因為它太正經了,反而讓他心中的那根弦微微繃緊了一分。如果對方真的想設局,最好的方案就是讓他覺得「這一切都沒問題」。他沉默了片刻後開口:「什麼時候動身?」
「三天後。」何遠收回地圖,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欣喜,「我這邊有現成的飛舟,途中所需的丹藥和補給也都備齊了。道友只需帶上自己慣用的法器即可。」
李寒山點了點頭:「好。三天後,我來找你。」
何遠走後,李寒山關上院門,在石桌邊重新坐下。他將那捲地圖上標註的位置在識海中過了一遍,又取出那枚暗銀色的傳訊石,以靈力注入其中,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簡要傳給了隱月。
片刻後傳訊石微微發熱,隱月的聲音從中傳來,只有兩個字:「跟上。」
李寒山收起傳訊石,閉上眼,將神識沉入識海深處。小安的魂體在識海中安靜地懸浮著,周身幽藍色的光芒如同被月光浸透的深潭,表面看似平靜,底下卻蓄著煉虛級別的沉穩力量。他只需一一個念頭便能將小安喚出,這也是他的底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