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月裂縫前，銀白色的衣袂在秘境的風中輕輕翻卷著。
她花四天四夜撕開的那道裂縫就在她身後，裂縫外能隱約看到那艘停在海面上的銀白飛舟和翻湧的靈霧。
但她沒有回頭，她的目光全部落在了前方那片被赤金色火焰灼燒成焦土的山谷上，落在了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和那道正在狼狽逃竄的灰色身影上。
她以為自己衝進來會看到李寒山在苦苦支撐，或者至少是在某個角落裡艱難周旋。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在他瀕死前將他拽出秘境的準備。
可她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李寒山站在山谷中央，赤陽劍斜指地面，劍身上的火焰紋路正在緩緩消退，周身那道紫金色的光芒雖然比全盛時黯淡了不少，卻依舊沉穩。而周恆在逃，灰袍上到處是焦黑的灼痕和乾涸的血跡，面容蒼白如紙，腳步虛浮得連站都站不太穩，正拼命朝著她撕開的那道裂縫方向跑來。
隱月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線。她那雙平靜的眼眸中翻湧著一種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色，那是徹底的意外，像是一整盤棋局被人從棋盤中央掀翻，重新擺出了一副她完全不認識的局面。她原本計劃用李寒山引蛇出洞，結果出了意外。
出意外後，她以為李寒山會很艱難，可現在的情形是，李寒山自己把這條蛇打得半死，正追著它滿地跑。
他認得隱月，在仙盟潛伏的這些年中，他與隱月有過幾次照面，知道她是仙盟長老，修為在煉虛後期。
「隱長老！」周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終於看到生路的喘息，「此子是合歡宗的奸細，快！助我殺了此子！你我聯手，他必死無疑！」
他一邊喊一邊加速朝著那道裂縫方向飛去，像是重新看到了希望。隱月站在裂縫前，銀白面紗在風中輕輕拂動，那雙平靜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沒有動。
周恆跑到距離裂縫約莫百餘丈處時，腳步忽然頓住了。因為他看到隱月動了。她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道銀白色的靈力，那道靈力在她掌中化作一面薄薄的光幕，精準地落在了裂縫之上，將裂縫徹底封死。
「隱長老，你做什麼？！」周恆的面色在一瞬間從喜色變成了鐵青，聲音都變了調，「把裂縫打開！」
隱月站在光幕前，銀白面紗下那雙眼睛平靜地落在他臉上。她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事。片刻後她開口，聲音清冽如深潭底部的暗流：「你說呢？」
周恆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盯著隱月那張被銀白面紗遮住大半的面容，那雙深陷的眼眸中翻湧著一種驚怒與不可置信：「你……你是哪一宗的？」
他這下明白了，李寒山敢踩這個陷阱，背後確實有人。
這個人，竟是隱月。
他完全沒想到，隱月居然也是魔宗的人，她可是仙盟的長老啊！
「沒想到，你藏得這麼好……我在仙盟找了這麼多年，都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到底是誰的人？」
隱月站在光幕前，銀白色的衣袂在秘境的風中輕輕翻卷。她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天魔。」
周恆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什麼，卻在那個詞落入耳中的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
天魔宗？他潛伏在仙盟一千年，從未聽說過天魔宗在仙盟內部還有這樣一顆棋子。可眼前的事實已經容不得他懷疑，冷月出現在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在仙盟潛伏了這麼久，最擅長的就是審時度勢。
隱月是天魔宗的人，可天魔宗和合歡宗雖然同屬魔宗陣營，彼此之間卻並非鐵板一塊。各宗之間明爭暗鬥從未停止過，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既然隱月是天魔宗的人，那就意味著她與合歡宗之間未必有深厚的利益綁定。只要能拿出足夠的好處，未必不能讓她改主意。
「隱長老。」他開口，聲音帶著誠懇與急切，「你我都清楚，魔宗之間的盟約本就鬆散。天魔宗能給你的，我合歡宗一樣能給。我在仙盟潛伏了一千年，手中掌握的情報和資源遠超你的想像。只要你肯助我殺了此子，我願意將我這些年積累的所有情報、所有資源，全部交給你。你甚至可以繼續潛伏在仙盟，我會幫你掩護身份，幫你爭取更高的地位——」
他的話越來越快，越來越密，如一張被鋪開的網，試圖從利益、安全、前途各個角度將隱月包裹其中。
他提到了合歡宗在仙盟內部的暗線網絡，提到了靈石、丹藥、功法殘卷，提到了他掌握的那些仙盟高層的秘密，甚至提到了他可以幫隱月在天魔宗內部爭取更高的地位。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後迸發出的全部誠意，每一句都落在利益的節點上。
隱月安靜地聽完了。她站在光幕前，銀白面紗在風中輕輕拂動，那雙平靜的眼眸中沒有被說動的痕跡，也沒有被打動的波動。
她只是等他說完，等那些話語在秘境的靈霧中逐漸消散，然後開口，語氣依舊清冽如初，甚至帶著淡淡的慵懶：「沒興趣。」
周恆的嘴唇僵在了半張的弧度上：「為什麼？你跟他……你跟他到底是什麼關係？你們才認識多久？我給出的條件，足夠你在仙盟潛伏的這些年裡獲得的所有東西翻上數倍！你為什麼要站在他那邊？」
隱月沒有立刻回答。她偏過頭，目光越過周恆的肩頭，落在遠處那道正在緩步走來的紫金色身影上。
李寒山已經收起了赤陽劍，純陽之氣在他周身緩緩流轉，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追擊一個煉虛中期的修士。他的面容平靜而從容，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隱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恆，開口時聲音依舊是那種清冽而慵懶的調子，仿佛只是在跟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因為他比你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