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孤峰上的夜風比別處更涼些,帶著靈木林間滲出的清冽氣息。
李寒山將陣器逐一從玉盒中取出時,指尖觸碰到暗金色的金屬表面,能感覺到那些銀白色的符文紋路中蘊含著一股極其穩定的靈力律動,像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安靜地蟄伏在陣器內部,等待被激活。
他沒有急著動手。傳送陣不同於尋常陣法,十二件陣器之間的靈力呼應必須精確到毫釐,任何一個節點的偏差都會導致整座陣法在啟動時崩潰。
他在孤峰平台四周插下定位陣旗後,先以神識沿著地脈支流的走向仔細走了一遍,確認靈力的源頭、流速和濃度分布,才在第一枚陣器的基座上落下了第一道激活法訣。
陣器嵌地的瞬間,暗金色的表面亮起一層溫潤的銀白色光芒,如一盞被點燃的燈。
李寒山以純陽之氣將那道光芒穩定住,又拿起第二枚陣器,在預先測算好的位置嵌入地面。兩枚陣器之間的靈力迴路在對接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他感知到那道嗡鳴的頻率與地脈支流的脈動完全吻合,才將第二枚陣器的法訣補完。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每嵌入一枚陣器,整座平台上的靈力場就變得複雜一分。
那些陣器彼此之間的呼應如同一張正在被編織的網,每一根絲線都從地脈深處抽取靈力,在陣器之間往復循環、彼此補充。
李寒山以神識為引,以純陽之氣為梭,在那些絲線之間穿針引線,將每一處銜接點的角度、每一道迴路的流速都逐一調整到與夢境中推演過的圖紙完全一致。
第七天,他將第六枚陣器嵌入地面時,整座平台的地面忽然亮了一下。那層淡金色的光芒從六枚陣器之間同時升起,有如六顆被同時點燃的星辰在地面上排列成一個完整的六邊形。
但光芒只持續了一息便消散了。他蹲下身,將第六枚陣器底座邊緣那道偏差了半寸的紋路重新校準,然後再次注入靈力。光芒重新升起,這一次比方才穩定了許多,六枚陣器之間的靈力迴路已經形成了初步的閉環。
第十二天,第十枚陣器就位。平台上的靈力場像是一個被逐漸吹脹的氣球,越來越密實,越來越沉重。李寒山開始感覺到來自地脈支流的壓力,那條原本溫馴的靈脈在持續被抽取靈力後變得略微躁動,流速比最初快了將近兩成。
他調整了調節迴路中三個節點的角度,將抽取速度降下來,又在地脈支流的上游布了一道緩衝陣紋,才將那股躁動重新壓回平穩的軌道。
第二十天,最後一枚陣器嵌入地面時,整座孤峰都在微微震顫。十二枚陣器同時亮起,銀白色的光芒從每一枚陣器的符文紋路中湧出,在平台上空交織成一張密集的光網。
那光網如一面被緩緩撐開的琉璃穹頂,從平台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將整片孤峰頂部籠罩其中。李寒山站在光網中央,感知著十二枚陣器之間那道完整的靈力循環正在以一種極其穩定的節奏運轉,如同十二顆星辰被同一根引力線串聯在同一個軌道上。
他抬起右手,將最後一道激活法訣打入陣眼中央的定位節點。那節點在接收到法訣的瞬間猛地亮起,一道銀白色的光柱從陣眼中沖天而起,直貫入夜空中那片被靈霧籠罩的雲層。
光柱持續了數息後緩緩消散,但整座傳送陣的光芒沒有隨之熄滅,而是沉澱成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光膜,如同一層溫潤的釉面附著在平台的地面上,安靜而穩定。
傳送陣成了。
李寒山站在陣眼邊緣,將純陽之氣收回丹田。他的靈力消耗了將近六成,神識也因為在持續二十多天的高強度推演和校準中消耗了大半。但他的心中有一種踏實的篤定——這座傳送陣的運轉狀態比他預想中更加穩定,十二枚陣器的靈力迴路之間沒有出現任何紊流,地脈支流的靈力供給也保持著恰當的平衡。
他盤膝坐下,服下幾枚回元丹,將消耗的靈力慢慢補回來。孤峰上的夜風在傳送陣的光芒中變得溫潤了幾分,遠處的萬仙城燈火依舊如星河般鋪展在夜色中,偶爾有幾道遁光從城池方向掠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座偏僻孤峰上發生的一切。
第二十三天,李寒山將最後一道校驗收尾。他繞著傳送陣走了三圈,以神識仔細感知了每一枚陣器的靈力波動和迴路走向,確認沒有任何偏差後,才在石屋中重新坐下,將狀態調整到全盛。
第二十七天,一道銀白色的遁光從萬仙城方向掠來。那道遁光的速度不快不慢,在接近孤峰時微微減速,精準地落在平台邊緣的靈木林前。光芒散去後,隱月的身影出現在暮色中,銀白面紗被山風吹得輕輕拂動,她的狀態比離開時略顯疲憊,但那雙平靜的眼眸中翻湧著一種被確認過後的篤定。
她身旁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形修長的女子,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長裙,裙擺上繡著細密的銀色波紋,如月光下泛著微光的海面。她的面容被一層薄薄的水霧籠罩著,看不真切,只能隱約辨認出輪廓清冷而柔和,像一尊被精心雕刻後置於月色中的玉像。
她的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表面上平靜無波,底下卻蓄著足以將整座孤峰連同方圓百里一併吞沒的磅礴力量。
李寒山的心跳在那道身影出現的瞬間猛地加速了一拍。他認出了那股氣息。那是他在核心仙島渡劫時遠遠感知到的那股浩瀚如淵的威壓——當初仙盟第三位合道修士出手斬殺合道蛟龍時,那股銀白色的光芒和貫穿天穹的氣勢,與此刻面前這道被水霧籠罩的身影如出一轍。
她就是仙盟的第三位合道修士。
隱月帶著一個合道大能來了。
「這是銀鈴前輩。」隱月開口,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冽,「仙盟的合道修士。」她沒有多解釋,只是側身讓開了一步,將那女子讓到平台前方。
銀鈴站在傳送陣邊緣,那層薄薄的水霧遮住了她的面容,卻遮不住她打量傳送陣的目光。她的目光從十二枚陣器上逐一掃過,從第一枚到最後一枚,速度不急不緩,每一次停頓都像是在感知那枚陣器的靈力波動是否達到了她預期的標準。片刻後她收回目光,轉向隱月。
「陣布得不錯。」她的聲音清透而溫潤,若山澗中緩緩流淌的溪水,「十二枚陣器的靈力迴路全部對齊,地脈支流的靈力抽取率也控制在了安全範圍之內。」
她頓了一下,問道:「你有多少把握?」
隱月站在她身側半步處,銀白面紗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她沒有猶豫,語氣篤定如初:「八成。」
銀鈴微微偏了一下頭。那層水霧在她偏頭的動作中翻湧了一瞬,隱約露出一截線條柔和的下頜線。「八成。」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微微點頭,「好。等你布好傳送陣,我去說服他們。」
「好。」隱月應道。
銀鈴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李寒山身上。那層水霧下的眼睛似乎比方才更加清晰了幾分,一雙眼眸呈極淡的銀灰色,像被月光浸透的淺溪,清透中透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銳利。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然後開口,語氣平淡:「你就是李寒山?」
銀鈴看著他那副從容的模樣,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容沒有惡意,卻帶著一種被印證了某些猜測後自然流露的興味:「一個合歡宗的弟子,居然敢大搖大擺地進入仙盟,還混到了陣法殿執事的位置上。有意思。」
李寒山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他臉上的從容沒有碎裂,但那雙眼睛中翻湧著一種被猝不及防地擊中要害後自然流露出的警惕。
他轉向隱月,目光落在隱月的臉上:「你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