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月休息了整整三天才緩過勁來。
那三天裡,她幾乎一直躺在那張錦褥上,從最初的連手指都不想動,到後來能撐著床沿坐起身來喝幾口靈茶,再到第三天傍晚終於扶著門框站到了屋舍門口。
她的面色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冷,銀白色長袍被重新系好,面紗也回到了臉上,遮住了那張因為三天休整而微微恢復了些許光澤的面容。
但李寒山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還是比平時慢了半拍,從床沿到門口這幾步的距離,她走了比尋常多出好幾息的時間。
這一切,都怪他那一天著實鑿得太狠了一點。
如果是雙修,隱月還沒這麼慘,偏偏李寒山決定後面再衝擊煉虛,那一天只顧著享受了,隱月遭的罪,自然有點大。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將屋舍收回了儲物戒指中,又收拾好周圍的陣旗,將那些戰鬥痕跡儘可能地遮掩了一遍。秘境的空間屏障在三個月的時間裡已經自我修復了大半,那道被隱月撕開的裂縫也早已合攏,只留下一道極淡的痕跡,再過些時日便會徹底消失。
兩人離開秘境時,隱月祭出那艘銀白色飛舟,舟身升空後朝著仙盟海岸的方向飛行。海風從前方吹來,將她的面紗拂得緊貼在下頜線上,她站在船頭,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無垠的海面上,沉默了很久。
「傳送陣的計劃,你想好了?」李寒山靠在船舷上開口。飛舟在雲層中平穩穿行,腳下的海浪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灰藍色線條向後掠去。
隱月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傳來:「想好了。萬仙城外東北方向有一座孤峰,那裡靈脈雖不強,但很穩定。你先把傳送陣的一端布置在那裡。」
「另一端在哪?」
「天魔宗內部。」
李寒山眉頭微挑。這個答案比他預想中更加大膽。天魔宗內部可是有合道修士坐鎮,護山大陣嚴密程度遠超仙盟任何一座城池。
把傳送陣直接布設在人家家裡,無異於將一柄利刃抵在敵人咽喉上。但同樣,一旦被發現,布陣的人連逃都來不及。
「你確定?」
「當然確定。」隱月的語氣平靜得好像只是在說一件普通的行程安排,「我在天魔宗有一處洞府,位置偏僻,周圍布有獨立的禁制。傳送陣就布置在那座洞府裡面。」
李寒山沉默了片刻。一個煉虛後期的修士,在仙盟潛伏了不知多少年,同時在天魔宗內部保留著一座私人洞府。她到底在天魔宗是什麼身份?又是什麼讓她甘願冒這麼大的風險去滅掉自己的宗門?
「天魔宗對你似乎還不錯,」他開口,「連洞府都給你留著。那你為什麼要滅掉它?」
隱月站在船頭,銀白面紗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海風從側面灌入,將她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李寒山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你問得太多了。」
李寒山沒有追問。他能感覺到她說這句話時語氣中那層被壓得極薄的冷意,再追問下去不會得到答案。
他將話題轉回了傳送陣本身:「傳送陣的另一端在天魔宗內部,我的那部分布置沒有問題。但你那邊需要有人在另一端同步激活陣基,才能形成完整的傳送通道。你不在場,誰來做?」
「我自有安排。」隱月轉過身來,那雙平靜的眼眸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你只管把萬仙城這邊的陣基布好。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行。
李寒山不再多問。
飛舟繼續向西北方向飛行,穿越那片被靈霧籠罩的深海區域,越過南嶺防線外圍,最終在仙盟東側海岸的小城碼頭上降落。
兩人從飛舟上下來時,暮色已經沉了下來,碼頭上燈火通明,各色飛舟和靈船停靠其間,漁市的吆喝聲和靈茶鋪子的甘香混著海腥味在空氣中交織。
隱月沒有停留,帶著他穿過碼頭人群,沿著青石街道走到城中的傳送陣前。銀白色的光芒亮起又散去,當兩人再次感知到腳下的實地時,已經回到了萬仙城外的那座傳送陣平台上。
暮色中的萬仙城燈火如星,城中的修士往來如織,各色遁光在夜空中交織成一片流動的光網。隱月沒有進城,而是帶著他朝東北方向繞行,飛到了萬仙城千里外的一座孤峰下。
那山峰高約千丈,通體由灰白色的岩石構成,山體表面覆蓋著稀疏的灌木和藤蔓,山頂處有一片被天然岩壁圍起來的平台,四周種著幾株不知名的靈樹,樹冠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平台邊緣立著一座小巧的石屋,石屋的門半掩著,裡面空無一物,只有一張被遺棄的木桌和幾隻散落的陶罐,顯然已經多年無人居住。
隱月在石屋前的平台上站定,轉過身來看著他:「就布置在這裡。位置偏僻,不在萬仙城的巡邏範圍內,也不會被路過的修士注意到。你那十二件陣器夠用嗎?」
李寒山在平台上走了一圈,以神識感知著腳下地脈的走向和靈力濃度。這片孤峰下方確實有一條靈脈支流經過,靈力雖不算特別濃郁,但勝在穩定而純淨,足以支撐一座傳送陣的日常運轉。
他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那捲陣器圖紙,在石桌上展開來對照了一遍地脈的走向,又在平台四角各插了一面定位陣旗,確認方位和角度無誤後,才朝隱月點了點頭。
「一個月夠嗎?」隱月問。
「夠了。」李寒山將陣器逐一從儲物戒指中取出,整齊地排列在石桌上。
十二枚暗金色的陣器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泛著溫潤的冷光,表面那些細密如蛛絲的銀白色符文紋路如被馴服的溪流般安靜地流淌。
「你完成之後通知我。」隱月站在平台邊緣,銀白面紗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她的目光落在遠處萬仙城那片燈火輝煌的輪廓上,沉默了片刻後開口,「我要離開一段時間,去辦些事情。」
「去哪裡?」
「說服仙盟高層。」她的聲音清冽如初,月光落在她面紗邊緣的銀色紋路上,將那些細密的紋路照得如被凍結的溪流,「傳送陣布好了,總得有人讓仙盟願意用它。否則光有通道沒有大軍,這盤棋還是下不活。」
李寒山看著她,心中那些盤桓已久的疑問再次浮現。讓仙盟願意動用傳送陣去攻打天魔宗,這件事的難度不比布陣本身小。
仙盟的高層行事謹慎,不可能因為一個煉虛長老的說辭就調動大軍深入魔宗腹地。隱月要去說服的,恐怕是仙盟最頂端的那幾個人。「你去說服誰?碧落宗宗主?還是雲隱閣閣主?」
隱月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身來,那雙平靜的眼眸在月光中顯得格外深邃,如兩汪被夜色浸透的深潭。片刻後她開口,語氣依舊清冽,卻比方才多了一絲不容迴避的篤定:「合道。」
隱月要去說服的,是那三位合道修士中的某一位,或者是全部。這比她之前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更加冒險。合道修士的神識感知遠超煉虛,已經能夠看穿天地的本質,對人心的洞察真是恐怖。
她身上的底細未必經得起那樣的審視。
這隱月,到底有什麼底牌?
「你一個人去?」他問。
「一個人。」隱月轉過身去,銀白色的衣袂在夜風中翻卷如翼,「你只管布陣。一個月後我回來,到時候帶你去天魔宗。」
她向前走了兩步,身形已經開始變得半透明,如一片被月光融化的霜華正在緩緩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