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月的臉頰在那一瞬間燒了起來。那層緋色從耳根蔓延到脖頸,又從脖頸延伸到面紗邊緣,將整張臉都籠在一片溫潤的暖色之中。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什麼,又像是想用那三條規矩來堵他的話,卻發現他說的確實在規矩之內。他只說「享受」,沒說「採補」,那三道規矩中第一條「不得過度採補」的限制根本不適用於這句話。
她別開目光,落在石室通道口那層正在緩慢修復的禁制光膜上,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靈泉的水聲淹沒:「你若真能解決,最多一晚。」
李寒山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但他沒有再繼續逼她,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銀白色的玉簡,放在石台上,推向她的方向。
隱月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簡上,動作微微頓了一下。她伸手拿起玉簡,神識探入其中,片刻後她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玉簡中記載的內容很簡短——傳送陣的連接已經完成,十二枚陣器的靈力迴路已經形成完整閉環,兩端陣眼的坐標已經鎖定,通道已經穩定建立。
餘下的,只差正式打開通道的最後一步。而這一步之所以還沒有完成,是因為她在外面吸引注意力的時機尚未確定。
換句話說,他們不需要再等了,也不需要再遮掩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她抬起頭來,那雙平靜的眼眸中翻湧著不可置信的震動。
「夜緋煙在攻擊禁制的時候。」李寒山在石台邊重新坐下,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的小事,「禁制被破的震動傳入了天魔血陣,血陣的注意力被引到了這座山峰上。我便趁機將傳送陣的陣眼激活了。」
隱月握著玉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她盯著他看了好幾息,銀白面紗下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線,像被風吹開了一隙的窗。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中有幾分小小的不滿:「所以,你方才那番話,是在逗我?」
李寒山靠在石壁上,淡淡道:「不全是。你方才那副找不到辦法的模樣,確實讓我想看看你著急的樣子。」
「另外,你說的一晚上,可不要忘了。」李寒山趕緊補了一句。
隱月盯著他看了兩息。有些無奈,卻在那層無奈之下,壓著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到的放鬆。
她的肩線在那一刻微微鬆開了半寸,如同一根被繃了太久的琴弦終於被調回了正常的鬆緊度。
她將玉簡收進袖中,重新在石台邊坐下,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靈茶一飲而盡。
李寒山在石台邊坐下:「那什麼時候啟動?」
隱月將玉簡收進袖中,重新在石台邊坐下。她,放下茶杯時動作比方才慢了幾分,目光在石室地面上那十二枚陣器的表面掃了一遍,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片刻後她開口:「先等等。」
李寒山眉頭微動。隱月沒有急著解釋,只是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放在石台上。
那是一隻約莫巴掌大小的海螺,通體呈暗銀色,螺殼表面流轉著一層極其細密的銀白色紋路,那些紋路的走向與他在流光陣和傳送陣中見過的任何符文都不同,如被海水沖刷了千萬年的貝殼邊緣自然形成的弧線,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感。
海螺的螺口處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銀白色珠子,珠子的表面流轉著極其溫潤的光澤,在夜明珠的清冷光芒中泛著一種有若深海月光般的清透質感。
隱月將那隻海螺拿起來,放在唇邊。她沒有吹響,只是將靈力注入螺口處那枚銀白色的珠子中。
珠子在靈力的催動下亮起一層溫潤的銀光,那層光芒沿著螺殼表面的紋路緩緩遊走了一圈,然後螺口處泛起一圈極淡的靈力漣漪,如同一枚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水面上盪開的波紋。
一聲極其悠長而清越的鳴響從海螺中傳了出去。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朝著極遠的方向鋪展開去,如一道被海風裹挾的潮聲正在無垠的海面上擴散。
「這是傳音螺。」隱月將海螺放回石台上,銀白面紗下那雙平靜的眼眸落在海螺表面正在緩緩收斂的光芒上,「海族的法器。比傳訊符更快,不管隔著多遠,都能在數息之內將訊息傳到另一端。銀鈴給我的。」
海族的法器。李寒山想起銀鈴說過的話,海族曾經是整片無盡海的主宰,那些法器是她從海族留下的底蘊中帶出來的最後幾件遺物之一。他沒有追問傳音螺的更多細節,因為石室中的空氣在那一刻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顫。那震顫與他此前感知到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來自地脈深處,也不是來自天魔血陣的運轉餘波。那種震顫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從石室的岩壁、從洞府頂部的穹頂、從腳下那片被暗青色岩石覆蓋的地面深處同時滲出。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石室的每一個角落,發現那些原本安靜運轉的禁制陣紋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外退去,如被某種力量從外部擠壓著,逐寸逐寸地讓出原本占有的空間。
下一秒,視野中的一切忽然變了。那些岩壁、那些陣紋、那些夜明珠的光芒,就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水膜覆蓋後又被人從外面輕輕揭開。一種極其溫潤的銀白色光芒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入,將整間石室都染成了一片有如深海月夜般的清透色調。
李寒山感覺到腳下的地面變得柔軟而有彈性,好似踩在一片被海水浸泡了千萬年的海底礁石上。
他低頭看去,腳下的暗青色岩石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細密銀白色沙粒鋪成的平地,沙粒之間偶有極細的磷光在明滅閃爍,如散落在海底的碎星。
四周的景物徹底變了。石室消失了,洞府的岩壁消失了,連頭頂那片被天魔血陣籠罩的暗紅色天幕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銀白色海面,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靈霧,靈霧在月光中泛著溫潤的銀白色微光鋪在海面上。
海面之上是一座不大的小島。島嶼方圓約莫數里,島上覆蓋著厚密的銀白色植被,那些植物的葉片呈現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在月光下泛著細密的銀色紋路,與他在深海珊瑚中見過的某種靈藻極其相似。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冽到極致的海風氣息,混著那些銀白色植被散發出的淡雅草木香,吸入肺腑時仿佛連經脈中積壓了太久的魔氣濁氣都被一併洗去了。
李寒山站在那片銀白色的沙灘上,感知著這片空間的靈力環境。那片空間極其穩定,靈氣濃度與他此前到過的任何一處都不同,純水屬的靈力濃郁得近乎凝成實質,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被春水浸潤過的溫潤質感。
但最讓他注意的是這片空間的靈力來源。它並非從地脈中抽取的靈力,也不是通過陣法匯聚的天地靈氣,更像是從這片海域本身滲出來的。似乎整片無盡海的靈力都在朝這座小島匯聚,又被某種極其高明的陣法約束在一定範圍內。
「好真實的感覺。」
李寒山自然知道,他跟隱月並非真身來到了這裡,而是相於神魂被帶入這裡,像是幻象。
隱月站在他身側,銀白面紗在海風中輕輕拂動,銀白色的長袍邊緣被海風吹得微微翻卷。她將那隻傳音螺重新收入袖中,目光落在小島中央那棵最高的銀白色巨樹頂端。
李寒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棵巨樹約莫十丈高,樹冠好似一柄被撐開的銀色巨傘,葉片在月光中泛著細密的銀白色光暈。而在那棵巨樹的樹冠頂端,一道銀白色的身影正站在最高的那枝枝幹上,銀白色的長裙在海風中翻卷如翼,銀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中泛著清透的微光。
銀鈴。海族的最後一位公主。
她站在巨樹頂端,目光從遠處海面收回來,落在沙灘上那兩道身影上。海風從她身側穿過,將她的長髮吹得向後翻飛,那張清冷而柔和的面容在月光中仿若一幅被精心描繪過的古老畫卷。
「來了。」她的聲音從樹冠頂端傳來,清透而溫潤,雖隔數十丈,卻如同在耳邊輕聲低語,「上來吧。」
隱月側頭看了李寒山一眼,然後抬步朝著那棵巨樹的方向走去。李寒山跟在身後,腳步踩在那片銀白色的沙地上,每一次踩下去都會有一圈極細的銀白色磷光從腳邊泛起,如水面被點了一滴露珠後盪開的微小漣漪。
兩人穿過那片銀白色的植被帶,走到巨樹下方時,銀鈴已經從樹冠頂端飄然落下,銀白色的裙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輕的弧線,落在兩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