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光膜在隱月身後合攏的最後一瞬,她臉上的最後一絲溫度也褪盡了。
她抬步走出通道,晨光落在她銀白色的長袍上,將那道身影勾勒得清冷而筆直。洞府外的平台上,靈木林在魔氣風中沙沙作響,遠處的山谷間已經站滿了聞訊趕來的修士,一道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過來,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揣測,有幸災樂禍。
平台中央,夜緋煙正負手而立。
她今日穿了一件正紅色的宮裝,裙擺上繡著金線勾出的曼陀羅花紋,長發挽成高髻,插著一支暗紅色的鳳釵。面頰上那道掌痕早已消退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了數日後終於揚眉吐氣的舒展。看到隱月出來,她嘴角那抹甜膩的弧度立刻漾了開來。
"姐姐終於肯出來了。"她聲音又輕又軟,"妹妹還以為,姐姐要在裡面躲一輩子呢。"
隱月沒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過夜緋煙,落在她身後那四道身影上。
為首的是一個枯瘦老者,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寬大道袍,袍袖上繡著九道暗金色的血紋。他的面容乾癟得像被風乾了數百年的樹皮,一雙眼窩深陷,瞳孔卻是詭異的暗金色,周身沒有任何靈力外放,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那裡,平台周圍的魔氣卻自發地繞著他流轉,如臣子避讓君王。
天魔宗大長老,煉虛巔峰。
他身側半步處站著一個面容白淨的中年文士,三縷長須,眉眼溫和,手裡還拿著一卷玉簡,看上去像個打理文書的幕僚。但隱月認得他——二長老,煉虛八層,長老殿中主管宗規刑律,為人看似隨和,落筆勾決時卻從不手軟。
再往後,是三長老與五長老,各自負手而立,目光冷淡。
長老殿排位最靠前的四位,今日來了三個,外加一個大長老親自壓陣。
隱月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掃過,面紗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在心底將最壞的幾種可能迅速過了一遍,然後微微躬身。
"隱月,見過大長老,見過二位長老。"
"免了。"大長老開口,聲音蒼老而渾鈍,像兩塊鏽鐵在緩慢摩擦,"隱月,老夫在長老殿聽了夜緋煙遞了兩天兩夜的狀。她說你的洞府禁制與天魔血陣相連,說你從仙盟回來後閉門不出,形跡可疑,還帶了一個合歡宗的魔奴,今日老夫來,只為一件事——開門,查驗。"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又慢又重,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錘子,敲在平台上所有人的心口。
夜緋煙站在一旁,眼波流轉,適時地補了一句:"姐姐,大長老親自來了,這可是長老殿的正式查驗,不是妹妹胡鬧。姐姐若再攔著,可就是公然違逆長老殿了。"
隱月直起身來。
"大長老。"她的聲音清冽平穩,聽不出半點波瀾,"弟子的洞府是宗主親封的私產。按宗規,查驗聖女私府,需有宗主手令,或長老殿三席聯名籤押的令符。敢問大長老,令符何在?"
大長老深陷的眼窩中,那雙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老夫的話,便是令符。"
"宗規第三百七十一條,"隱月不閃不避,一字一句道,"長老殿行事,以規為據。大長老若今日破了這條規矩,日後長老殿再查任何人的洞府,都可以一句'老夫的話便是令符'。規矩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就再也合不上了。大長老是要查隱月,還是要拆長老殿的規矩?"
平台上的議論聲嗡地一下起來了。有修士下意識地交換眼色,有人微微點頭。人群後方,執法殿的許長老站在靈木林邊緣,眉頭微動,但依舊沒有出聲。
大長老盯著隱月看了兩息,乾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牙尖嘴利。"他緩緩道,"你在仙盟待了那麼多年,別的沒學會,倒學會了拿規矩當盾使。可惜——"
他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整座平台猛地一沉。一股無形的氣機從他周身鋪開,如一片血色的潮汐漫過灘涂,平台上那些圍觀的修士齊刷刷地矮了半截,修為稍弱的直接跪伏在地,連頭都抬不起來。
"老夫今日不是來跟你講規矩的。"大長老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壓得整片山谷鴉雀無聲,"魔宗正在備戰,仙盟隨時可能大軍壓境。這個節骨眼上,一個在仙盟潛伏了百年的暗棋,帶著一個來路不明的魔奴封門閉戶,禁制還與血陣相連。隱月,老夫問你——你讓老夫怎麼想?讓宗主怎麼想?讓滿宗上下怎麼想?"
夜緋煙垂著眼,嘴角那抹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隱月在那片血色潮汐中站得筆直。她的銀白長袍被壓得貼在身上,發梢劇烈拂動,面紗邊緣獵獵作響,可她的脊背沒有彎下半分。
"大長老疑心弟子,弟子無話可說。"她開口,聲音從牙關里擠出來,卻依舊清晰,"但疑心歸疑心,規矩歸規矩。今日大長老無令強闖,明日任何長老都可以無令強闖任何弟子的洞府。這個先例,弟子不能開。"
"你——"大長老的眼皮猛地一掀。
"大長老息怒。"
一道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二長老不知何時已經上前半步,拱了拱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依弟子看,隱月聖女說得也不無道理。宗規擺在那裡,硬闖確實落人口實。"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嘛——"
他轉向隱月,笑容愈發和善,像一位在勸晚輩的長者。
"隱月啊,你也不要把話說得這麼絕。大長老親自走這一趟,當著這麼多同門的面,若是連洞府的門都進不去,長老殿的顏面何存?你口口聲聲說心裡沒鬼,那進去看一眼又如何?只是看一眼,不動你洞府里的一草一木,查完就走。你配合了,今日這事就算一場誤會,誰的面子都好看。你說是也不是?"
好一個只是看一眼。
隱月垂在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二長老這番話綿里藏針,把"強闖"換了個說法,變成了"給她台階"。她若再攔,便是當著滿宗上下的面坐實了"心虛";她若不攔——
石室里那十二枚陣器,只要有一枚被神識掃到,今日她與李寒山,一個都走不了。
"二長老。"隱月開口,語速放慢了幾分,"弟子不是不讓查。只是請長老殿按規矩來——請宗主手令,或者三席聯名令符,文書一到,弟子即刻開門,任由查驗。今日諸位長老空手而來,弟子若開了門,他日弟子洞府中任何東西短了少了、多了變了,弟子找誰說理去?"
"放肆!"大長老的聲音陡然轉厲。
他抬手一抓,一股暗紅色的靈力憑空成形,如一隻巨大的手掌,朝著隱月當頭壓下。隱月周身銀白色的靈力瞬間炸開,在頭頂凝成一面光盾。那隻血色巨掌按在光盾上,沒有拍碎它,卻像山嶽壓頂般,一寸一寸地將她往下碾。
她的雙膝開始打顫,腳下的岩石寸寸龜裂。
雖然隱月是煉虛後期,但她也剛剛突破煉虛七層,與大長老之間的差距何其之大。
至於說天才,大長老能修煉到煉虛巔峰,本身也是驚才絕艷之輩。
"老夫最後問一遍。"大長老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開,還是不開?"
隱月的嘴角溢出一縷血跡。她抬起頭,隔著那片血色靈力,一字一字地開口:"無、令、不、開。"
平台上的空氣凝固了。
夜緋煙的眼底閃過一絲狂喜。她等的就是這一刻——隱月當眾抗令,忤逆長老殿,這一條罪,足以把她從聖女的位置上掀下來。
大長老盯著隱月看了三息,忽然收回了手。
血色巨掌消散的瞬間,隱月踉蹌了半步,以袖拭去嘴角的血跡,重新站直。
"好。"大長老緩緩點頭,"很好。既然聖女無令不開,那老夫今日便逾一次矩。事後老夫自會去宗主面前領罰——"
他轉過身,朝身後的三長老與五長老抬了抬下巴。
"破門。"
三長老與五長老同時上前一步,兩道煉虛威壓轟然鋪開。三長老掌心凝聚起一團深紫色的雷光,五長老袖中飛出九道暗金色的鎖鏈,一左一右,同時朝著洞府入口處那道銀白色禁制光膜轟去。
隱月的瞳孔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