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宗主看了一眼那道銀白色的光柱,又看了一眼光柱前搖搖欲墜的隱月。
他沒有再廢話。
他抬起右手,朝著光柱,虛虛一握。
"轟——!"
一隻暗金色的大手自天而降,五指收攏,要將那道光柱連同十二枚陣器,一把捏碎。
"轟!!"
銀光炸開。
一面銀白色的鱗甲光幕憑空撐起,薄如蟬翼,卻在暗金色巨掌握落的瞬間驟然亮起,將那一握之力生生吞了進去。光幕劇烈凹陷,凹陷到極限,又緩緩彈回,如一片被狂風壓彎、卻始終不曾折斷的月光。
隱月單膝跪在光幕中央,雙手結印。她指尖那枚遁月鱗已經寸寸碎裂,化作齏粉,齏粉卻凝而不散,在她周身流轉成一圈銀色的光暈。
那是她最後的退路。
此刻,被她親手捏碎了。
她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父親,染血的唇角緩緩勾起。
"父親。"她說,"你阻止不了我。"
天魔宗主的眼皮微微一掀。
他沒有說話。回答她的,是第二掌。
然後是第三掌,第四掌。
每一掌落下,鱗甲光幕便黯淡一分,隱月的身體便劇震一次,嘴角的血便多淌下一縷。到第七掌時,光幕上已布滿細密的裂紋,如一面隨時會徹底碎裂的鏡子。而隱月的七竅之中,都滲出了細細的血線。
"姐姐。"夜緋煙站在遠處,掩著唇,笑得花枝亂顫,"別撐了,你擋不住的。那可是合道。你那點小手段,在父親面前,跟紙糊的有什麼兩樣?"
"我從來沒想過要擋住他。"
隱月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很啞,卻很穩,穩得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地里。
"我不需要擋住。"
"我只需要擋三十息——就夠了。"
天魔宗主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那面布滿裂紋、卻依舊苦苦撐著的光幕,看著光幕之後那個七竅流血、脊背卻挺得筆直的女兒,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複雜。隨即,那絲複雜便被一片漠然徹底吞沒。
他想要在三十息內打破傳送陣,確實有點困難,因為那遁月鱗,來自銀鈴,本身也足以擋住合道一些時間。
可他從來不喜歡,給別人想要的時間。
"好,很好。"他緩緩收回手,"擋得住老夫的手。那老夫便讓你看看——你擋不擋得住,這天。"
天魔宗主沒有再看隱月。
他抬起右手,朝著虛空,輕輕屈起一指。
"嗡——"
籠罩了天魔宗數千年、覆蓋方圓萬里的暗紅色穹頂,在那一瞬間活了過來。無數道血色的陣紋自穹頂深處浮現、遊走、重組,如億萬條血色的江河在同一時刻改道。天魔血陣運轉了萬年的軌跡被生生扭轉,一股浩蕩如天威的鎮壓力量,自九天之上轟然垂落,盡數壓在那道銀白色的光柱之上。
光柱劇烈一顫。
正在成形的空間通道瘋狂震盪,通道邊緣的銀白色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收縮,如一條被扼住了咽喉的巨龍。
"你以為,老夫不知道仙盟的傳送陣?"
天魔宗主收回手,目光淡淡掃過那道被壓製得搖搖欲墜的光柱,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數千年,仙盟明里暗裡往天魔宗送了不知道多少探子,打的都是陣法的主意。老夫這天魔血陣,一年一年地改,一年一年地補,防的就是今日。將空間之力鎖死在血陣之內,別說傳送陣,連一隻蒼蠅的空間遁術,都休想在老夫眼皮子底下走脫。"
他頓了頓,看向隱月。
"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而且,是用在老夫自己的女兒身上。"
隱月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血色盡褪的劇變。
她謀劃了數百年,將每一步都算了進去,包括一些意外情況,比如夜緋煙的逼迫、長老殿的查驗、甚至大長老的出手,她都有應對。可她唯獨算不到,這天魔血陣,早已被她的好父親改成了一個針對空間陣法的、活了萬年的囚籠。
李寒山的心也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能感覺到,十二枚陣器傳來的靈力正在迅速枯竭,那條剛剛打通的通道,正在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從兩端同時擠壓。
而在千萬里之外的傳送通道之內。
銀鈴正立在通道最前端引路,姜道玄、蘇清雲已緊隨其後,身後是源源湧入的仙盟大軍。忽然——
通道四壁的銀白色光芒毫無徵兆地劇烈收縮,原本寬達數丈的通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塌陷、變窄,通道深處傳來陣陣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整條空間甬道都要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當場捏碎。
銀鈴的臉色,驟然一變。
"不好——"
天魔宗,漫天石粉之中。
天魔宗主緩步走向隱月,每一步踏出,虛空都泛起一圈漣漪。他在她面前三步處停下,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眼底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比憤怒更冷的東西。
"月兒,我對你很失望。"
"宗主息怒。"二長老上前一步,拱著手,滿臉痛惜,"聖女一時糊塗,或許……或許是受了那合歡宗魔奴的蠱惑。依宗規,此事當徹查,聖女之位,怕是……"
"徹查什麼?"三長老冷哼一聲,"傳送陣都架到宗門心臟里了,人贓並獲!通敵叛宗,罪證確鑿,按律當抽魂煉魄,以儆效尤!"
"姐姐。"
夜緋煙搖曳生姿地走上前來,正紅色的宮裝在血色穹頂的映襯下艷得刺眼。她看著隱月,眼底翻湧著壓抑了太久的快意,語氣卻柔得像在勸一個迷途的親人。
"妹妹真是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天魔宗養了你幾百年,父親待你不薄,你居然聯絡外人,對付自己的宗門。"
她頓了頓,眼波一轉,落到不遠處的李寒山身上,聲音愈發甜膩:
"小哥哥,你們的謀劃——失敗了呢。"
李寒山沒有理會她。
他撐著膝蓋起直身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頭迎向那道如淵的目光。
天魔宗主也在看他。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作幾分興味。
"區區化神,居然擁有煉虛後期的神識。"他緩緩開口,"方才那一劍,是神魂之劍吧?化神之身,煉虛之劍……好,很好。中洲多少萬年,沒出過你這樣的怪物了。"
他負手而立,語氣隨意得像在賞賜一件東西。
"此番事了,你便留在天魔宗。魔奴的身份,老夫給你換個更好的——從今日起,你就是緋煙的魔奴。"
"多謝父親!"夜緋煙歡喜地應了一聲,轉過身,桃花眼彎成兩輪月牙,衝著李寒山甜甜一笑,"小哥哥,你聽到了嗎?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舔了舔嘴唇,聲音壓得又軟又膩,像蜜糖里淬了毒:
"你放心,姐姐不懂得疼人,妹妹懂。往後的日子,妹妹一定會——好、好、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