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都別想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魔宗最後的士氣,崩了。
萬丈高空之上,万旗獵獵,陣紋如鏈,一圈圈銀灰色的光幕自九天垂落,與地面升騰而起的陣柱彼此咬合,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那不是一座困陣——那是一隻正在合攏的、方圓千里的巨手。
困陣之內,數萬名天魔宗弟子仰頭望著那道不斷壓低的光幕,一張張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被抽乾了。
"完了……連逃都逃不掉了……"
"我不要死……我不想死啊……"
哭喊聲、哀求聲響成一片。有人跪下來朝著仙盟軍陣拼命磕頭,有人癱軟在地,褲腳洇開一片濕痕。絕望如瘟疫,蔓延到了每一個角落。
夜緋煙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父親",卻發現那個詞此刻燙得她發不出聲。她向來引以為傲的天魔宗,她口中"弱肉強食、天經地義"的天魔宗,在那位宮長老的一聲宣告之下,原來也只是一座隨時會被碾碎的蟻穴。
而仙盟,沒有給他們絕望的時間。
"殺。"
姜道玄的聲音自高空傳來,不帶一絲溫度。
戰舟的炮口同時亮起。三十六道光柱轟然砸落,如三十六柄天刀劈進人堆,血肉與碎石一同沖天而起。緊接著,仙盟的修士方陣如山崩般壓下——煉虛長老自上而下收割,化神執事結陣絞殺,元嬰金丹的弟子如蝗群過境,法器的靈光所過之處,成片成片的天魔宗弟子如割麥般倒下。
天空,下起了血雨。
天魔宗的弟子不是沒想過抵抗。零星的魔焰、血光在軍陣中炸開,旋即便被十倍的靈光淹沒,連一聲慘叫都傳不出來。
這是一場屠殺。從一開始,就不是戰爭。
"宗主——!!"大長老目眥欲裂,硬扛著畢長老一掌,朝著那道玄色身影嘶吼,"再不動手,天魔宗就絕了!"
天魔宗主沒有回答。
他懸在半空,任由姜道玄的劍光在肩頭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雙手卻在胸前緩緩結出了一個古老而邪異的印訣。
隨著印訣成形,籠罩了天魔宗數千年的血色穹頂,億萬道陣紋驟然停止了遊走。
然後——倒轉。
"轟隆隆——"
血陣逆轉,如一條奔涌了萬年的血色江河,在瞬息之間被強行拗向了源頭。那股積蓄了數千年的磅礴偉力失去了宣洩的出口,開始在穹頂內部瘋狂膨脹、堆疊、咆哮,整座天魔宗的大地如痙攣般劇烈震顫起來。
"不好!"宮長老臉色驟變,雙手瘋狂撥動虛空中的陣旗,"他要崩陣!所有人,穩住陣腳——"
遲了。
"都給老夫——散!"
天魔宗主一聲暴喝,雙臂向兩側狠狠一撕。
"轟!!!!"
血色穹頂,炸了。
積蓄萬年的血陣之力自山門的每一個角落轟然炸開,天與地在那一瞬間失去了界限。空間如鏡面般成片成片地碎裂,露出後方漆黑猙獰的虛空亂流;困陣的光幕劇烈凹陷,上千面陣旗當場炸成齏粉,銀灰色的陣紋如被烈火燎過的蛛網,一路熄滅。
兩股力量的正面碰撞,讓方圓千里之內,再無一片完整的虛空。
然而——
血浪散盡。宮長老立於一面布滿裂紋的巨旗之下,嘴角溢血,卻笑了。
"咳……以崩毀護宗大陣為代價的一擊,確實驚天動地。"他抹去嘴角的血,聲音沙啞,"可惜,先撞上了老夫的困陣。萬年血陣,被老夫的陣旗吃掉了大半——剩下的這些,攔不住人了。"
正如他所言。
那本該將方圓萬里盡數化作虛空亂流的驚世一擊,被層層困陣硬生生磨去了七成威能,只在天穹上炸開了一個方圓百餘里的、不斷坍縮的缺口。
但,缺口,終究是缺口。
"走——!!"天魔宗主的聲音如最後的喪鐘,"從缺口走!能走一個是一個!"
殘存的天魔宗弟子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瘋了一般朝著天穹的缺口涌去。遁光密密麻麻,如逆流而上的魚群。
而仙盟的修士,緊隨其後。
"追殺。降者不殺,逃者——一個不留。"姜道玄冷冷下令。
獵殺開始了。煉虛遁光的速度遠超那些慌不擇路的弟子,一道道碧色劍光與雲白袖影在潰逃的人群中穿梭而過,所過之處,遁光如煙花般接連熄滅。有人慘叫著被斬成兩截,有人一頭扎進坍縮的空間裂縫,被亂流絞成了血霧。數萬人蜂擁向同一個缺口,互相推搡、踩踏、撞擊,缺口之前,屍體與斷肢如雨點般墜落。
能活著衝出缺口的,十不足一。
而缺口之外,還有仙盟早已布下的封鎖線。真正逃出生天的,不過寥寥數百人。
數千年的魔道巨擘,一夜凋零。
天魔宗主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宗門——看了一眼那片血火中的山門,看了一眼那座被抹平的山峰所在的方向。
然後,他轉身,化作一道暗金色的血虹,沖向了缺口的另一端。
"想走?"銀鈴的聲音冷冷的。三道遁光幾乎在同一時間拔地而起,一碧、一白、一銀,如三支離弦的箭,死死咬住那道血虹,眨眼之間便消失在了天際的盡頭。
合道之戰,被打到了天外。
平台廢墟,銀白色的水光罩內。
隱月撐著李寒山的手臂,緩緩站了起來。她的目光掠過屍山血海的戰場,忽然,落在了一道正隨著潰軍湧向缺口的正紅色身影上。
夜緋煙。
她的遁光得很快,正紅色的宮裝在血雨中格外刺眼,連頭都不敢回。
隱月看著那道身影,忽然笑了。她側過頭,看向李寒山,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種近乎熾烈的、屬於活人的神采。
"走。"她說,"跟我去追一個人。"
"誰?"
"夜緋煙。"隱月一字一字道,唇角的笑冷得像刀,"方才她還說,要當著我的面,把你變成她的魔奴。"
她抬手,遙遙指向那道倉皇逃竄的紅影,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
"我們把她抓回來。"
"從今往後——讓她,當你的女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