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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百日追逐

2026-09-24 12:30:41 作者: 茶巨

  天穹的缺口處,血雨未歇。

  隱月撐著李寒山的手臂緩緩站直。她的左臂差點碎裂,方才李寒山渡過去的純陽之氣只勉強續上了經脈;銀白色的長袍上血跡斑斑,七竅乾涸的血痕像幾條暗紅色的細蛇,伏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卻連調息都顧不上,抹了一把唇邊的血,目光越過漫天遁光與廝殺聲,精準落在了一道正紅色的身影上。

  夜緋煙逃得很快。

  她混在潰逃的弟子群中,宮裝幾次忽明忽暗,每一次亮起都已在數十里外——那是血遁的光。這個平日把甜笑掛在臉上的女人,逃起命來比誰都果斷,從破陣到現在,連一次頭都沒有回。

  「前輩,她往北邊去了。」小安的魂體自李寒山身側浮現,幽藍色的身影在血雨中若隱若現,「用的是血遁符,速度極快。」

  「追得上嗎?」李寒山問。

  隱月沒有回答。她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玉小瓶,倒出三枚暗紅色的丹藥吞了下去。藥力化開的瞬間,她周身萎靡的氣息緩緩回升了一截。隨後她祭起遁光,將李寒山捲入其中。

  「血遁燃的是精血,遁不出萬里就得停下回氣。」她的聲音透過罡風傳來,冷得像淬過冰,「這些遁符我攢了一百年。今日,全都送給她。」

  銀白色的遁光沖天而起,朝北疾追。

  小安身形一散,化作一縷幽藍色輕煙,貼著遁光尾跡無聲隨行。

  第一日,雙方一前一後,掠過了七座山峰、兩條大河。

  夜緋煙的血遁符確實霸道,每燃一張,身形便化作一道血色流星,一閃便是數千里。可她每一次現身,後方的銀白色遁光便會接踵而至——一張星光流轉的符籙燃盡,虛空被撕開一條筆直的通道,再出現時,距離又被重新咬了回來。

  追星遁符。七品。銀鈴早年替她煉的,一共六張。

  到第三日傍晚,夜緋煙終於察覺出不對了。

  更讓她心頭髮沉的是,她認出了那道遁光——追星遁符,有價無市的七品遁符,整個天魔宗的庫房都找不出幾張。落紅櫻把這種東西一張張燒在她身上,那就不是嚇唬,也不是賭氣。

  是鐵了心,要她的命。

  她立在一座荒山的山巔回身望去。那道銀白色的遁光綴在數百里外,像一柄懸在身後的劍,甩不脫,嚇不退。

  「落紅櫻……」她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瘋子。」

  她看得出來,隱月傷得遠比她重,硬撼合道落下的傷沒有幾個月養不回來。可這個女人一天沒歇,帶著一身傷追了上來。

  夜緋煙咬碎銀牙,反手又燃了一張血遁符。

  心疼嗎?心疼。血遁符也只剩五張了。但她更清楚,落進後面那個賤人手裡,是什麼下場。

  第十日,遁光掠過一片焦土。

  識海中,小安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帶著幾分真實的困惑:「前輩,小安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說。」

  「她為什麼一直往北邊逃?」小安道,「南邊就是合歡宗的地盤,往西是陰冥宗。她隨便往哪邊一鑽,隨便找個分舵一躲,都比在野地里被咱們這樣追強呀。天魔宗雖然沒了,可魔宗三宗同氣連枝,她一個煉虛,去哪一宗,不都會被當貴客供起來嗎?」

  「正因為她是魔修,她才不敢去。」李寒山望著前方那道時隱時現的血光,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天魔宗一滅,三宗之間那點『同氣連枝』,也就跟著一起滅了。她一個煉虛中期的女修,孤身落魄地去投合歡宗——小安,你想想合歡宗是做什麼的?以她的姿色和修為,落在合歡宗手裡,最好的下場,是被哪位長老收作爐鼎,採補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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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安輕輕「啊」了一聲。

  「那陰冥宗呢?」

  「陰冥宗更好客。」李寒山扯了扯嘴角,「她那身血肉神魂,對陰冥宗來說,是煉屍魁的上好材料。一個主動送上門來的煉虛屍身,他們煉的時候,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遁光中安靜了片刻。

  「所以,她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小安的聲音低了下去,「天魔宗在的時候,三宗之間還有來往,還講三分面子。天魔宗一倒,她就成了無主的東西——誰撿到,就是誰的。」

  「嗯。」

  「這些魔宗……」小安輕輕嘆了口氣,「互相之間,就一點信任都沒有嗎?」

  「要不——」隱月忽然開口,聲音混在罡風裡,清清冷冷,「為什麼說是魔宗?」

  小安不說話了。

  李寒山笑了笑,側頭看了一眼遁光另一端的隱月。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在風裡燒著的火。

  「小安,」他在識海里說,「記住這句話。在魔宗的地界上,最鋒利的刀,從來都捅在自己人身上。」

  「哦……」小安似懂非懂。

  第十五日清晨,隱月手裡的傳音螺忽然輕輕一顫。

  「嗚——」

  一聲悠長清越的螺鳴穿透罡風,落入兩人耳中。隱月的遁光微微一滯,慢了下來。

  螺中傳出銀鈴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海風掠過耳畔:

  「天魔宗已滅。降者收編,頑抗者盡誅,清剿還要些時日。」

  她頓了頓。

  「天魔宗主——我們三人聯手,斬了他一臂,逼他燃了本源。最後一擊,他墜入了虛空亂流。亂流盡頭通向何處,無人知曉。我循著亂流追了三日,沒有找到屍身。」

  「生死,不知。」

  螺鳴落下,四野一時只剩風聲。

  隱月的遁光懸停在半空,很久沒有動。晨光落在她銀白色的發梢上,將那半張蒼白的臉照得近乎透明。

  「前輩?」小安輕聲喚道。

  「沒事。」隱月說。

  李寒山看著她,忽然開口:「你覺得,天魔宗主會死嗎?」

  隱月轉過頭來。

  「我當然想他死。」她說。五個字,沒有任何起伏。

  「哪怕他是你父親?」

  隱月看著他,點了點頭。

  「沒錯。」她說,「哪怕他是我父親。」

  說完,她那雙清冷的眸子定定地落在李寒山臉上,反問:「難道你覺得,他不該死?」

  李寒山搖了搖頭。

  「不。我當然覺得他該死。」他說,「我的意思是——合道,恐怕沒這麼容易死。」

  「你我修行至今,見過的屍山血海不算少了。可合道這種存在,已經接近此方天地的極限。天地不塌,合道難滅。更何況他那樣的人,更不會把命,輕易交出去。」

  隱月沉默了幾息。

  「就算死不了。」她重新催動遁光,聲音冷得像冰碴,「他也得脫一層皮。」

  銀白色的遁光再度亮起,朝北疾掠。

  這一追,便是一百日。

  第一個月,遁光下還能見到成群北逃的魔修。夜緋煙且逃且疑,血光時而東折,時而西轉,甚至分出血光三道,真假難辨;實在甩不脫,才咬牙燃上一張。可小安游離在遁光之外數百里,專破這些虛招——每一道假光散去,真身總被重新咬住。

  第二個月,人煙絕跡,天地間只剩蒼茫荒原與常年不散的灰色霧瘴。第四十一日,她的最後一張血遁符燒成了灰。從那一日起,她改燃自己的精血——沒有符籙為引,每一遁燒的都是實打實的修為。第五十日,她已遁不出千里,落地時臉色白得像紙,要藏上大半日才敢再動。

  第五十六日,她祭出那艘暗紅色的飛舟。舟身刻著夜家的隱匿陣紋,貼著雲層飛,能省一半氣力。隱月沒有追上去,反而放緩遁光,綴在三百里外。

  「她想省力氣,說明她的力氣快不夠了。」隱月淡淡道,「讓她省。省到最後,都是要還的。」

  第七十九日,飛舟因為飛得太快超了負荷損霈,被夜緋煙棄在一片荒原上。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空蕩蕩的天,第一次生出絕望——那道銀白色的遁光始終在那裡,不遠不近,像一道刻在天上、抹不掉的疤。

  不管她用多少底牌,始終擺脫不了。

  第九十九日,前方天地驟然一變。

  灰黑色的霧瘴到了盡頭,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連綿的轟鳴,像一頭巨獸在地平線盡頭沉睡,一呼一吸,連虛空都隨之震顫。

  李寒山極目遠眺——天邊,一線濃得化不開的漆黑橫貫東西,望不到盡頭。那黑色在起伏,在呼吸,像一片立起來的山脈。


  不是山。

  是海。

  無盡海。

  無盡海到了,如果是以前的李寒山,從天魔宗到無盡海,百日根本不夠,但在修為提升後,同樣節省了大量趕路的時間,現在就夠了。

  「她入海了。」小安的聲音自風裡傳來,帶著一絲凝重,「前輩,前面的氣息……全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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