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緋煙確實入海了。
逃進無盡海的這一天,她在心裡默念了一個數字:三個月零十天。
她這一生順風順水,何曾這般狼狽過——指甲縫裡的血泥換了一茬又一茬,高髻早散了,正紅色的宮裝被罡風割得七零八落,唯獨那雙桃花眼裡,還燃著一點不肯熄的光。
她的家底,快燒完了。
血遁符只剩下最後半張的效力,靈石也見了底——最後幾塊上品靈石,在第九十天的時候被她捏碎,換了一次急遁。如今她渾身上下,只剩下最後一樣東西:宗主賜下的那枚血河挪移符。
不到絕路,她捨不得用。
而絕路,就綴在身後三百里。
那個賤人還在追。傷成那樣,追了三個多月,居然還在追。
夜緋煙咬碎銀牙,身形壓到極低,貼著百丈高的黑色浪頭,掠進了無盡海的上空。
無盡海的海水不是藍色的,是濃墨一般的黑,黑得能吞光。海面上照不見日月星辰的倒影,只有一層灰白的霧貼著浪濤遊走。更要命的是神識——煉虛修士足以籠罩數千里的神識探進這片海域,像探進了一鍋燒沸的鉛汁,黏滯,灼痛,百丈之外便是一片混沌。
但夜緋煙不敢往下鑽。深海里的那些東西,她惹不起,也沒有力氣惹了。
她只能貼著海面飛。不敢太高——頭頂的雲層里裹著罡風;不敢太低——浪濤里隨時會探出海獸的巨口。以她的修為並不怕普通的妖獸,但那麼耽誤她的時間。
她貼著海天之間那道窄窄的縫隙飛,像一尾貼著刀鋒遊走的魚。
她沒日沒夜地飛,越往北,海越凶。
浪頭從百丈拔高到數百丈,轟鳴聲里,漸漸多了一種細密的、金鐵交鳴般的銳響。罡風卷著咸腥的水汽抽在臉上,像無數條蘸了鹽水的鞭子。她的護體靈光早已薄得像一層窗戶紙,全憑著一口氣吊著。
而天邊,不知何時,橫起了一道白線。
那白線極淡,極薄,像一層被風吹散的霧,橫貫東西,望不到邊。
夜緋煙只看了一眼,心跳便漏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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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得那東西。
那是無盡海的劍氣溝壑。傳說曾經有驚天大能一劍劈落,將中洲劈開,殘存的劍意幾千年不曾散盡。
現在,這道劍氣溝壑,那就是她的活路。
夜緋煙眼底重新燃起光來。落紅櫻追得再緊,敢進那道劍氣嗎?只要穿過去,穿到劍氣的另一邊,這片茫茫黑海自會替她抹掉所有痕跡。到那時,天大地大,再沒有第二個人能找到她。
而就在她入海後的第七天,風暴來了。
黑色的雲牆自北面碾壓而至,浪頭拔起百丈,罡風如億萬柄鈍刀在虛空里反覆攪動。夜緋煙懸在風暴的邊緣,狂風掀起她散亂的長髮,她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枚裂紋遍布的挪移符,忽然仰頭大笑。
笑聲尖利,暢快,帶著一種絕處逢生的癲狂。
「落紅櫻!李寒山!」她朝著來路放聲喊道,靈力裹著聲音穿透轟鳴的風浪,「你們看到了嗎?!」
「這海里無窮無盡,風暴一起,神識百里難透,海獸擇人而噬——你們這兩個賤人,休想再追到我了!」
她笑著,反手將血河挪移符拍上胸口。血光炸開的剎那,身影裹著漫天風暴,直直投向天邊那道白線。
風暴之中,追蹤成了一場酷刑。
前後一個月,隱月綴在那道血光之後,一路向北,深入再深入。李寒山立在她身側的遁光里,小安游離在外——可越靠近那道白線,小安便縮得越近。
「前輩,那東西讓我害怕。」小安的聲音發飄,「我的魂體,在那劍氣里撐不過一息。」
海水由漆黑轉成墨綠,又由墨綠轉成一種近乎凝固的暗紫。海里的生靈漸漸多了起來:背生骨刺的巨鯨貼著浪尖游弋,雙目赤紅的怪魚成群躍出水面,每一頭的氣息都不遜於化神。
這些妖獸威脅並不大,主要的麻煩在於,風暴的存在,讓隱月的氣息變得微弱。
隱月並不好受。舊傷未愈,又連著一個月在風暴里強提靈力,她的唇色一直泛著青白。李寒山每過三日便渡一縷純陽之氣過去,替她壓住經脈里翻湧的魔氣,可她每次都只是搖頭,說一句「追人要緊」。
夜緋煙的氣息越來越淡,越來越碎。
先是每隔數百里殘留一縷,後來變成風暴間隙里的一點殘痕。那道白線越近,劍氣的銳嘯越盛,殘痕被絞得越發零碎。到最後,那一點殘痕也斷了——斷得乾乾淨淨,像一滴水匯入了沸騰的大海。
這一日,隱月的遁光停在一座露出海面的黑色礁石上。
她立在礁石頂端,銀白色的長髮被狂風吹得筆直,神識一遍又一遍掃過四面八方的風暴。
沒有。
什麼都沒有。
「……跟丟了。」她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她沒有調頭。
靜立了三息,她重新催起遁光,循著風暴的縫隙繼續向北。跟丟了,也得跟——他若得手,前方自會有動靜;他若失手,她就用自己的法子,把這片海一寸一寸地翻過來。
「我知道她要去哪兒。」李寒山忽然開口。
他立在礁石邊緣,望著天邊那道橫貫東西的白線,目光很奇怪——不像在看一處絕地,倒像在看一位舊相識。
「很多年前,我從北荒渡海來中洲,坐的是一艘靈舟。橫渡無盡海的最後一關,就是從這道劍氣里穿過去。」他的聲音很平靜。
「靈舟的護陣撐在外面,劍氣便如針一般往裡滲。同船的人,化神的臉色發白,元嬰的險些瘋了。撐船的執事說,那些劍氣是遠古大能留下的法則碎片,叫我們靜下心去感受,能摸到一絲劍意的皮毛,便是天大的造化。」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事。
「我摸了兩個時辰。」
「劍氣每隔幾十年,會溫和一輪。」李寒山眯著眼,望著那道白線,「當年我們撞上的,恰好是溫和的時候。現在——」他頓了頓,「比當年狂暴了數倍。」
「她打的是穿溝的主意。也只有這一條路。」
他頓了頓,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
「巧的是,這條路,我熟。」
銀白色的遁光再度亮起,朝著那道白線直追而去。
前方數百里,一點血光正亡命飛馳,直直撲向那片連合道都要繞路的白霧——像一隻撲向蛛網的飛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