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隱月已經接近了劍氣溝壑。
那劍氣數以億萬計,透明得幾乎看不見,交織在天地之間,從海天相接處橫貫到視野盡頭。劍氣所過之處,雲層被絞成絮狀,浪頭被削成齏粉。
而更遠處,海水被從中間劈開了——兩側浪牆高聳如崖,中間一道溝壑深不見底,斷面光滑如鏡,自天邊一直延伸到天邊。陽光照在被切開的浪牆上,折射出幽藍色的冷光,映得整片海域像一塊碎了的鏡子。
一劍之威,數千年不合。
隱月只將神識探出去一線。
「嗤——」
那縷神識連十丈都沒能探出去,便被無形的鋒銳絞得粉碎。她悶哼一聲,指尖微微發顫——煉虛後期的神識,在那片白霧面前,像一根髮絲落進了磨盤。
這時候,可不是窗口期。
窗口期的時候,化神之下,根本別想通過這裡,而非窗口期,煉虛也難以穿過去。
「落紅櫻!這道劍氣,你敢進嗎?!」她朝著來路喊道,「你不敢!那妹妹就不客氣了——此去一別,永世不見!」
話音落下,她周身血光暴漲,一頭扎進了劍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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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進去了。」小安的聲音發緊,「前輩,咱們……」
「咱們也進。」李寒山說。
隱月猛地轉頭,盯著他:「那是連神識都能絞碎的東西。你瘋了?」
「硬闖是找死。劍氣是死的,劍意是活的。」李寒山望著那片白霧,「我在這道劍氣里待過兩個時辰。當年只有元嬰修為,連它的門檻都摸不著——可摸不著,不代表記不住。」
他並沒有說真正的原因,真正原因,是因為他在夢境中,似乎遇到了劍氣的主人,這麼多年來,經常與她在夢境中打來打去,對劍意已經非常熟悉。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沒有任何靈力波動。識海深處,那柄淬鍊多年的神魂之劍,忽然自己震了一下。
如聞故友。
漫天劍氣,在這一瞬齊齊一滯。
「跟緊我。踩我踩過的地方。不要放神識,不要運氣抵抗——劍意最厭爭鬥之心。你當它不存在,它便當你是路邊一石。」
說完,他抬步,走進了那片能絞碎煉虛的億萬劍氣之中。
隱月跟了進去。
然後,她看見了此生從未見過的景象。
億萬縷劍氣貼著她的臉頰、發梢、衣角掠過,近得她能「聽」清每一縷劍氣切開虛空的銳響,可沒有一縷落在她身上。它們繞著李寒山流轉,像一場繞開礁石的海潮——不,不是繞開。是他落下的每一步,都恰好踏在劍氣流淌的間隙里,如同踩著一首無聲古曲的節拍。
他沒有出一劍,沒有撐起一面護盾,甚至沒有讓靈力在體表流轉半分。他就那麼走,走得從容,走得熟稔,仿佛走在自家後園的小徑上。
觸之即碎,神魂俱滅!中洲有關這道劍氣的說法,在這個化神巔峰的男人面前,成了笑話。
她修魔千年,見過宗門裡最鋒芒畢露的劍修,見過父親袖中那道壓得半邊天穹低垂的魔焰,可那些「強」,在這道劍氣面前都一樣渺小。而他,是這億萬縷劍氣之中唯一的例外。
隱月忽然意識到,自己雖與他抵死纏綿過,可她對這個男人的來歷,其實一無所知。北荒,靈舟,兩個時辰——他輕描淡寫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經歷。
「在想什麼?」前方,李寒山沒有回頭,聲音穿過銳嘯,穩穩落在她耳邊,「踩錯一步,我可不一定撈得回你。」
隱月回過神,銀牙暗咬,依著他的腳印,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小安貼著李寒山的影子。魂體天生被劍氣所克,她是三人中最脆弱的一個。李寒山將神魂之劍懸在她身前三寸,劍身輕鳴,與漫天劍氣隱隱相和,那億萬縷鋒銳便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一線,恰好容她穿過。
不到一炷香,三人自劍氣的另一側走了出來。
衣角未破,髮絲未亂。
而在另一邊,正上演著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夜緋煙在劍氣里掙扎。
血光護體被一層一層削去,正紅色的宮裝被絞成布條,每前進一分,都有細密的血痕從她身上綻開。她不敢喊——劍氣聞風而動,她連痛呼都要咽回肚子裡,任冷汗混著血水流進眼睛。
她以為熬過最薄的一段便會好過,可越往深處,劍氣越是暴烈。這一輪劍氣,根本不在密檔記載的「溫和」之期里。
近一個時辰後,那道血光終於從劍氣另一端猛地撞了出來,重重砸進海里,激起一片血浪。
夜緋煙飛了起來,落在一個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吐血,裸露的手臂上布滿深可見骨的劍痕。可她卻在笑——笑著笑著,眼淚都笑了出來。
穿過來了。
她從那道非合道不可過的劍氣里,活生生穿過來了!落紅櫻,李寒山,還有那道幽藍色的鬼影,全被她甩在了劍氣的另一邊!
此去天大地大,再也沒有人能——
她撐著礁石,一寸一寸地抬起頭。
然後,她的笑,僵在了臉上。
前方的海面上,三道身影踏波而立。
玄衣負劍的李寒山,銀白長發的隱月,半空中那道幽幽發亮的藍色魂影。風暴在他們身後的天邊咆哮,白霧般的劍氣在更遠處尖嘯,而他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衣角未破,髮絲未亂,像是已經等了她很久,很久。
「……不可能。」夜緋煙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道劍氣……那道劍氣連神識都能絞碎!連我都要脫一層皮才能穿過——你們,你們是怎麼找到路的?!」
「你以為,只有你知道近路?」
李寒山笑眯眯地看著她,抬手,指了指遠處那道橫貫天地的白練。
「那道劍氣,我比你熟。」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穿過劍氣溝壑,跟趟過一條小溪沒什麼兩樣。
夜緋煙緩緩地轉過頭。
左側的海霧裡,小安赤著足踏在浪頭上,幽綠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死人。右側,銀白色的遁光自劍氣邊緣折返而回,隱月立在遁光之中,長發在罡風裡緩緩飄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三個方向。
前方,李寒山。左側,小安。身後,是無邊無際、再沒有人替她擋風的黑色怒海。
血遁符,沒了。挪移符,沒了。靈力,十不存一。
逃無可逃。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一點一點重新爬回那張艷麗的臉,甜膩,溫婉,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她甚至抬手攏了攏散亂的長髮,姿態款款,仿佛被圍在絕路上的不是她,而是別人。
「小哥哥。」她開口,聲音又軟又糯,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你嚇到妹妹了。這幾個月,妹妹被你們追得好苦呀……不如都坐下來,喝口熱茶,好好談一談?」
李寒山沒有說話。
隱月的遁光向前壓進了三十丈。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甜笑的臉,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映著風暴,映著劍光,映著三個多月來燃盡的一切。
「跑啊。」她輕聲說。
「怎麼——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