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在黑沉沉的海面上翻滾,浪頭一重一重地砸上礁石,碎成漫天咸腥的水霧。
夜緋煙伏在礁石頂端,劇烈地喘息著。裸露的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劍痕還在滲血,正紅色的宮裝被劍氣絞成布條,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丹田裡那輪魔月黯淡得幾乎看不見——血遁符沒了,挪移符沒了,靈力十不存一,連燃燒精血的力氣都快提不起來了。
油盡燈枯。
她那雙桃花眼在散亂濕發間轉了轉,忽然,眼底掠過一抹狠色。
「我跟你拼了!」
她尖叫一聲,殘餘的精血轟然點燃,整個人化作一道血箭,不退反進,朝著小安與李寒山之間那道縫隙直撞過去——三方圍殺,那道縫隙看似最薄。血箭未至,一股甜膩的血腥氣先一步壓至,其中藏著數十根細如牛毛的血針。
李寒山站在原地沒動。
因為他知道,不用他動。
一道銀白色的劍光自天而降,無聲無息地斬落——
血箭從中而斷。
「咳……咳咳……」
她伏在礁石邊緣,一口一口地咳著血,連撐起上半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忽然,她不咳了。
伏在礁石上的身軀輕輕顫抖起來,那顫抖漸漸變成了壓抑的啜泣。她一點一點地撐起上身,淚水混著血水和海水從臉上滑落,那張曾經艷冠魔宗的臉,哭得楚楚可憐。
「姐姐……」她哽咽著開口,聲音又軟又糯,「我錯了。」
隱月冷冷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真的錯了。」夜緋煙膝行著向前挪了半步,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我不該跟你爭,不該在天魔宗說那些話……可是姐姐,你追了我幾個月,還不夠麼?我們是同一個爹生的啊。父親拿我們當資糧,拿整個天魔宗當他的道場,我們才是這世上彼此最後的親人……姐姐,你饒我一命,我給你當牛做馬……」
她一邊哭,一邊膝行,頭深深地垂下去,散亂的長髮遮住了整張臉。
李寒山立在海面上,靜靜地看著,幾個月前在天魔宗,這個女人還囂張得不行;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了,親人、姐妹、資糧之道,什麼軟說什麼。這眼淚說來就來,這台詞一套接著一套——茶。正宗的茶。可惜,隱月從來不是會被一杯茶泡軟的人。
「你說得對。」隱月忽然開口了。
夜緋煙的哭聲一頓,抬起臉,眼睛裡驟然亮起一點光。
「我們的確是同一個爹生的。」隱月的聲音清清冷冷,聽不出情緒,「所以你的血遁符還剩幾張,你的精血還能燒幾次,你的本命血針藏在哪一條經脈上——我全都清楚。從你三歲那年第一次往我的茶里下巴豆開始,你眼皮一動,我就知道你想做什麼。」
夜緋煙臉上的那點光,一點一點地熄了下去。
「在這座礁石上,你沒有任何機會。」隱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想活,就乖乖聽話,讓我給你種下天魔印,然後.....」
隱月指向李寒山,道:「成為他的女奴!」
"什麼?"
夜緋煙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笑卻徹底掛不住了。
"女奴?"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像被自己的失態嚇到,飛快壓了下去,換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姐姐,你是在說笑吧?我好歹也是夜家的女兒,天魔宗的聖女……"
"天魔宗已經沒了。"隱月淡淡道。
夜緋煙一噎。
"而且——"隱月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沒有半分溫度,"三個月前在天魔宗,你不是說,要當著我的面,把他變成你的魔奴麼?"
她頓了頓,一字一字道:"如今反過來,你當他的女奴。一報還一報,很公平。"
夜緋煙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
"我給你十息。"隱月抬起一根手指,"十息之內不做選擇,我就當你選死。"
"姐姐……"夜緋煙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又涌了上來。她膝行半步,仰起那張楚楚可憐的臉,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我求求你……我什麼都願意給你。天魔宗的密庫在哪裡,父親的功法藏在哪裡,我全都知道……我可以發心魔大誓,從此退出魔道,再不出現在你眼前……求你不要這樣羞辱我……"
隱月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三息。"
夜緋煙的哭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向立在海面上的李寒山,那雙桃花眼淚光盈盈,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小哥哥……"
李寒山挑了挑眉。
"你看,女奴什麼的,多難聽呀。"夜緋煙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又軟又甜,"我一個煉虛修士,端茶倒水多可惜……要不這樣,我給你當道侶,好不好?你我雙修,陰陽相濟,我能給你的,可比她多得多……"
說著,她還意有所指地瞟了隱月一眼。
海面上的風,忽然冷了幾分。
"不行。"
隱月的聲音從旁邊落下來,清清冷冷,斬釘截鐵。
"道侶?"她垂眸看著夜緋煙,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譏誚的冷光,"你也配。"
夜緋煙:"……"
李寒山摸了摸鼻子,很識趣地沒有接話。
"十息到了。"隱月抬起手,指尖一縷黑氣緩緩凝聚,"看來,你選了死——"
"我答應!"
夜緋煙尖叫出聲。她跪坐在礁石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滴一滴的血順著指縫滲進礁石縫裡。
"……我答應。"她垂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你種印吧。"
隱月踏著浪頭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把神魂放開。"她淡淡道,"別耍花樣。"
"我哪敢。"夜緋煙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緩緩閉上了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隱月抬起手,指尖那縷黑氣凝成一枚細如髮絲的暗色符文,緩緩按向她的眉心。
黑氣將觸未觸的剎那——
夜緋煙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她垂在身側的右手並指如刀,一縷早就在指尖蓄了半晌的血芒暴起,直刺隱月心口!兩人之間不過三尺,這一擊快、狠、毒,分明是將殘餘的全部魔元都壓在了這一指上。
她算得很清楚。種印之時,隱月的神魂要與她的識海相接,那正是對方最鬆懈的一瞬——
可她算漏了一件事。
隱月從來沒有相信過她。
"叮"的一聲輕響,如針刺在金玉上。
那根凝聚了夜緋煙全部魔元的手指,在距隱月心口三寸之處,被兩根纖白的手指輕輕夾住,再難寸進。
"蓄了半晌,就這點分量?"隱月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在點評一件不合格的貨品,"你果然還是選了死。"
話音落下,她夾住那根手指的手腕輕輕一翻——
咔嚓。
腕骨應聲而斷。緊接著,隱月另一隻手並指如電,在她眉心、心口、丹田連點數下,每一下都有一絲銀白色的靈力滲入,將她殘存的魔元盡數打散、封死。夜緋煙悶哼一聲,整個人像一截被抽去了骨頭的木偶,軟軟伏倒在礁石上,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現在,可以安分地種印了。"
隱月重新抬手,那枚暗色的符文再次凝聚。這一次,再沒有半分阻礙地按進了她的眉心。
冰冷。
那是夜緋煙唯一的感覺。一股陰寒的靈力順著眉心滲入識海,如一尾暗色的冷蛇,在她神魂深處盤踞下來,首尾相銜,凝成一枚漆黑的印記。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枚印記的另一端繫著隱月的一縷神念——只要對方心念一動,她的神魂便會從識海深處開始潰散,連奪舍的機會都沒有。
種完印,隱月收回手,站起身。
她轉頭看向李寒山。海風掀起她銀白色的長髮,清清冷冷的聲音穿過漫天水霧,落進他的耳中:
"好了。"
"她是你的了。"
李寒山:"……"
他看了一眼癱在礁石上的夜緋煙,又看了一眼隱月,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三個月前在天魔宗,他那句"反正都是當魔奴,在哪裡當不是當",本來只是拿來鬥嘴的。
誰想到,居然成真了。
只不過,反了過來,夜緋煙真的成了魔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