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山手腕一翻,斷劍歸鞘。
那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劍入鞘的聲音極輕,可在這死寂的荒山上,卻清脆得人人都聽得見。仿佛一扇門,輕輕合上了。
他環視一周,目光平靜地掃過七位長老的臉,最後落在場中那具屍體上,淡淡開口:
"現在,我與天魔宗的恩怨,已經了結了。"
"各位長老——"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七位長老,齊齊一滯。
這句話問得太快,太順,順著"恩怨兩清"的江湖規矩,順著方才二長老親口承認的"有利於宗",直接把"問罪"二字,堵回了所有人的喉嚨里。
按方才議定的章程——仇主索命,生死各安天命;他若死了,血債兩清。
如今他沒死,還贏了。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荒山之上,風卷著殘留的魔氣從亂石間穿過,發出低低的嗚咽。沒有人開口。那些方才還咄咄逼人的長老們,此刻像是被人齊齊掐住了喉嚨,滿肚子的說辭在舌尖上打轉,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因為任何一句"處置",在方才那一劍面前,都顯得可笑。
"既然沒什麼可說的了,"李寒山轉過身,目光忽然一轉,直直釘向人群之中那道灰袍身影,"那,就該輪到我說了。"
"九長老。"
九長老眼皮一跳。
"方才長老會說,要將我'私聯仙盟'之事,問個清楚。"李寒山一步一步走過去,聲音不疾不徐,"好,那今日,咱們就把這筆帳,從頭到尾算個清楚。"
"當年仙盟新出一位合道,三大魔宗商議,各派一名弟子潛入仙盟——探兵力部署,探各宗虛實,探那位新合道的來歷與弱點。"
"這樁差事,是九長老主持的。"
"抽籤。烏金沉木的簽筒。"
"九長老可還記得那簽筒是什麼材質?"李寒山笑了,"連煉虛的神識都探不進去的烏金沉木。滿殿的化神弟子,人人自危,一簽定生死——只有我,一伸手,就摸出了那支紅簽。"
"九長老,你說,這簽,抽得乾淨嗎?"
九長老的臉色,微微一變。
"再說仙盟。"李寒山的語氣淡了下來,"我入仙盟之後,隱匿修為,步步為營,花了數年工夫,眼看就要摸到仙盟的核心。"
"結果——我的身份,被人從仙盟內部,捅了出去。"
"一個'魔宗奸細'的罪名扣下來,仙盟執法殿連夜拿人。"
"九長老,我被派去仙盟這件事,宗門裡知道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我前腳入盟,後腳就有人告密——這不是要置我於死地,是什麼?"
九長老的臉色,騰地變了。
"你——你血口噴人!"他厲聲喝道,"老夫何時——"
"九長老別急。"李寒山笑了,"我還沒說是你。"
他話音一轉:"我只是很好奇——當日殿中,主持抽籤的是你;掌管外務殿、經手弟子名錄的,也是你。知道我行蹤底細、又能得著實惠的人,能有幾個?"
"查,自然是要查的。"
"可比起查,我更想問九長老一句別的——"
李寒山在離他十步的地方站定,目光如刀:
"陳杰是我殺的。"
"九長老這些年,明里暗裡,沒少惦記著要替他報仇吧?"
廣場上霎時一靜。
夜霜華立刻接上了話,清冷的聲音擲地有聲:"長老會要依規矩辦事,那好——'私聯仙盟'四字,空口無憑。可構陷同門、公報私仇,又是哪一條宗規?"
"公報私仇?"九長老怒極反笑,"好,好!"
"李寒山,老夫且問你——潛伏任務,你完成了嗎?!"
"宗門派你去仙盟,是探兵力部署,探那新合道的來歷與弱點!結果呢?你音訊全無,一去經年——半點情報沒傳回來!任務,你完成了哪一樁?!"
"任務沒完成,你倒是好本事——帶著仙盟的大軍,滅了我魔道的盟友!"
"這不是私聯仙盟,是什麼?!"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幾位長老紛紛頷首:"老九這話,在理。"
李寒山聽完,卻笑了。
"任務沒完成?"
"仙盟三大仙島的布防、傳送陣體系、各宗兵力虛實——這些,我全都摸清了。"他一字一頓,"若不是有人告密,害我身份暴露,這些情報,三年前就該躺在宗門的案頭。"
"任務沒完成,是因為有人不想讓任務完成。"
"九長老,你說,這個人——會是誰?"
九長老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放肆!"他鬚髮皆張,"老夫堂堂長老,豈容你們兩個小輩攀誣!"
"攀誣?"李寒山挑眉,"那不如這樣。"
"正好宗門上下今日都在。"他的目光掃過數里外黑壓壓的人群,"當著上千名同門的面,當著諸位長老的面——"
他抬手,指了指場中那片剛剛見過血的空地。
"九長老若覺得我攀誣了你——"
"與我,也來個一對一。"
"生死,各安天命。"
這句話一出,數里外的人群嗡的一聲炸開了。
挑戰長老!
弟子,當眾挑戰長老!
合歡宗立宗數萬年,不是沒人幹過這種事——可干成的人,一個都沒有。規矩、輩分、境界,三座大山壓下來,誰敢?
今天,有人敢了。
九長老僵在了原地。
應戰?
他拿什麼應戰?!
方才那一劍,別人看不懂,他這煉虛二層的長老還能看不懂嗎?!那一劍斬的不是肉身,是神魂!他九長老自問修為不弱,可捫心自問——那一劍,他接不住。
可是不應……
當著上千名弟子、當著七位長老的面,被一個後輩點名挑戰而不敢應戰——
"怎麼?"李寒山笑眯眯地看著他,"九長老是不敢?"
"也罷,我理解。"
"慫包嘛,不丟人。"
"哦對了。"李寒山像是想起了什麼,"九長老若是不敢應戰,也簡單。"
"把你這些年惦記我的那些小動作,當著大家的面,自己數一數。"
"數清楚了,這頁,也就翻過去了。"
"你——!!"
九長老氣得渾身發抖,周身靈力轟然炸開,腳下岩石寸寸碎裂,可那一步,終究是沒有邁出去。
人群里,忽然響起一聲輕笑。
是五長老。
她抱著臂,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笑吟吟地補了一句:"老九,人家小輩都把台階遞到腳邊了,你這都不敢下?"
九長老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李寒山看著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曾幾何時,九長老這三個字,於他而言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他弱小、卑微、命如草芥,生怕哪天行差踏錯,死在這位長老一句話之下。
如今站在這裡,看著這位暴怒、窘迫、色厲內荏的長老,他忽然覺得——
也不過如此。
不是九長老變弱了。
是他站得太高了。
實力這個東西,果然決定了眼睛能看到的一切。
當年他需要仰著脖子看的人,如今,只需垂著眼皮看。
就這麼簡單。
"好,好得很!"九長老咬牙切齒,忽然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李寒山!就算你牙尖嘴利,也改變不了鐵一般的事實!"
"仙盟大軍如今正在攻打陰泉宗!陰泉宗一滅,下一個就是我合歡宗!而你——你與仙盟勾連頗深,誰知道你是不是仙盟安插在我合歡宗的棋子、內應?!"
"依老夫之見,非但問罪,此人根本不得踏入我宗山門一步!當圈禁於外,嚴加看管,以防萬一!"
這話一出,幾位長老紛紛點頭。
"老九這話,在理。"四長老捋著鬍子,"寧可錯防,不可不防。"
"是啊,一個與仙盟勾連如此之深的弟子,放進山門裡,我等如何睡得安穩?"
"萬一他在護山大陣里動了什麼手腳,引仙盟長驅直入——誰來負責?!"
李寒山聽著,忽然笑了。
"仙盟大軍,何足為懼。"
"狂妄!"六長老第一個嗤笑出聲,"仙盟三大合道坐鎮,兵鋒正盛,你說何足為懼?"
"因為——"李寒山環視眾長老,一字一頓,"只要掌門師尊突破合道,我合歡宗,便有了兩位合道。"
"屆時聯手陰泉宗,仙盟三大合道,又何足為懼?"
六長老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聲大笑:"合道?哈哈哈哈——合道若是有這麼好突破,中洲數千年,何至於只有寥寥幾位?!"
"是啊,"七長老也搖頭,"掌門困於煉虛巔峰數百年,這一步,是那麼好邁的?"
"若是好邁,何至於等到今日。"
"數百年來,我魔道多少驚才絕艷之輩,都卡死在了這一關。"二長老搖頭,半男半女的聲音裡帶著譏誚,"突破合道,靠的從來不是什麼至寶,是水磨的功夫,是命。"
眾長老紛紛附和,搖頭嗤笑。
李寒山卻不笑了。
他緩緩抬起手,一道無形的結界自他周身撐開,如水波般擴散開來,將掌門、夜霜華與七位長老盡數籠罩其中。
隔音結界。
外界的聲音,瞬間被隔絕在外。
眾長老臉色微變——這一手結界之術舉重若輕,分明已有了幾分合道氣象!
"諸位長老。"李寒山的聲音,在結界之內響起,清晰而平靜。
"我滅天魔宗,仙盟論功行賞。"
"我從仙盟的手上,得了一件至寶。"
"此寶,恰好可以助掌門師尊——破開煉虛與合道之間的那一層窗戶紙。"
滿座皆驚。
七位長老的呼吸,齊齊一滯。
助掌門突破合道?!
這四個字砸下來,比李寒山方才那一劍,還要讓他們心驚。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掌門身上。
掌門的眼皮,劇烈地跳了一下。
李寒山轉過身,望向那個玄色大氅的身影,鄭重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師尊。"
"你若相信我——"
"讓我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