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未到,山門廣場上,已經人山人海。
數十萬人。
自合歡宗立宗以來,規模空前的全宗大會,把整個五峰都搬空了。外門的、內門的、各峰的、各殿的、閉關的、遊歷趕回來的——黑壓壓的人潮從廣場中央一直蔓延到山道盡頭,漫過五座山峰的雲海,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燥熱的、興奮的嗡鳴。
這是刻在每一個合歡宗弟子骨頭裡的鐵律。哪怕是在閉關衝擊瓶頸的,聽到第十二聲鐘響,也只得罵罵咧咧地收功出關,一路狂飛。
人潮最前方,一群核心弟子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十二響……自我入宗三百年,就沒聽過十二響!"
"敲鐘的是誰?聽說了嗎?"
"是那位!李長老!昨日夜裡,有人親眼看見李長老登了鐘樓!"
旁邊一個弟子忍不住插嘴:「李長老?他入門才多少年,也配登鐘樓?」
話音未落,便被同伴狠狠扯了一把袖子:「閉嘴。你猜,是誰把法訣給他的?」
眾弟子面面相覷,隨即心照不宣地壓低了聲音。
李長老敲鐘——那這鐘,就不是李長老敲的,是掌門。
一個入門不過數十年的長老,拿著掌門的法訣,敲響只有掌門能敲的召集鍾——這其中的意味,再明白不過:掌門這是要重新掌權了。
借著合道之威,借著那石破天驚的一劍,借著這口千年未響的召集鍾,她要向全宗、向長老會宣告:從今往後,合歡宗,姓什麼。
——
廣場東側的高台上,李寒山負手而立,百無聊賴地看著台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潮。
數十萬人。
他看了一會兒,心裡漸漸咂摸出一點滋味來。
合歡宗的弟子,實在是太多了。可這數十萬人里,真正能打的,又有幾個?
他神識如水般漫過全場,一掃而過——鍊氣占了七成以上,築基兩成出頭,金丹半成不到,至於元嬰以上,那就更少了,不能用幾成來算,滿打滿算也就千餘人,還絕大多數是元嬰初中期,堆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再往深處掃,化神不過百餘,煉虛更是寥寥。那股看似磅礴的氣勢,拆開來看,竟薄得像一層紙。
"看著嚇人,其實都是湊數的。"李寒山心裡搖頭。
與仙盟那樣的龐然大物開戰,鍊氣築基的弟子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金丹才有資格上場,元嬰才算骨幹,化神才算戰力,煉虛——才配決定局部戰場的勝負。
"難怪掌門不急。"他若有所思,"仙盟圍了半個月還沒啃下陰泉宗,說明那邊的化神、煉虛還沒傷筋動骨。這場仗,打的是高端戰力,下面這些人,撐個場面罷了。"
當然,場面也有場面的用處。數十萬人的宗門動員起來,靈石、丹藥、符籙、飛舟,後勤線上人流滾滾,本身就是一種底蘊。
正想著,天邊數道遁光先後而至。
先是五道身影聯袂落下,落在高台另一側——五長老一身絳紫長裙,笑吟吟地落在最前;她身後,七長老一襲素色長裙,微微頷首;再往後,八長老等幾位長老,也依次落座。
他們落座的位置,極有講究——不偏不倚,正對著掌門的主位方向。
李寒山看在眼裡,心頭瞭然。
長老會,已經開始分裂了。
五長老自不必說,自荒山那日起,立場就已經明明白白;七長老那日隨五長老一同走出長老殿,便是投名狀;八長老在廣場一戰之後主動上前道賀,如今也徹底倒向了掌門這一邊。
這幾位,已經是公開站隊了。
高台上茶案齊備,靈果仙茗一應俱全,卻無人去動。兩席之間隔著一片空蕩蕩的石台,風從中間穿過,卷得香爐青煙忽左忽右,像一道看不見的界線。
又過了數息。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自天邊緩緩壓來。
雲層無聲地分開,大長老聶鴻淵踏空而至,麻衣芒鞋,負手而落。他身後,二長老、三長老、四長老、六長老、九長老魚貫而來,落在了廣場另一側——與五長老等人,恰好隔著整座高台,遙遙相對。
兩邊人馬落座,誰也不說話。
廣場上數十萬人,也漸漸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李寒山站在高台中央,目光在兩側長老席上掃來掃去,心裡直犯嘀咕。
大長老居然一句話都不搶?
方才他刻意站在這高台最顯眼的位置,就是等著有人跳出來質問"為什麼是你敲鐘""誰給你的權力"——屆時他正好再立一次威。
結果,大長老落座之後,雙目微闔,老僧入定一般,連個眼皮都沒抬。
"這老東西……"李寒山眯了眯眼,"難道認命了?"
不像。
以他對聶鴻淵的了解,這位執掌長老會千年的老狐狸,絕不可能就此俯首。可對方偏偏按兵不動,任你怎麼試探,就是不接招。
沉默比發難更麻煩。發難是刀,出了鞘就能看見;沉默是井,黑黢黢的,誰知道底下藏著什麼。
"有意思。"李寒山舔了舔嘴唇,把這點疑惑壓回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