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斬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
那一劍斬出的時候,整個劍氣天塹,忽然安靜了下來。
億萬道縱橫穿梭了數千年的劍氣,在同一瞬間停滯在了虛空之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暫停。
然後——
劍氣天塹,震動了。
嗡——
低沉的劍鳴自天塹最深處響起,初始如同蚊吶,轉瞬之間便化作了滾滾雷霆。聲浪沿著整條橫亘萬里的天塹瘋狂蔓延,一千里,三千里,五千里……整條天塹都在轟鳴,都在震顫!
那存在了數千年、連合道強者都望而卻步的浩瀚劍意,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劍氣長河倒卷。
劍氣潮汐暴起,掀起萬丈高的劍浪。
無數道劍氣如同朝聖一般,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湧向同一個方向,在李寒山斬出的那道劍光身後,匯聚成了一條浩浩蕩蕩、綿延萬里的劍氣洪流。
萬劍,朝宗。
.....
而與此同時——
數十萬里之外,陰泉宗前線。
這道震顫,驚動的不止是天塹。
仙盟中軍大帳之內,正在閉目養神的姜道玄猛然睜開雙眼,背後的碧色劍光不受控制地沖天而起。
"劍意……"
這位仙盟盟主霍然起身,一步跨出大帳,死死盯著西北方向的天際,那張古拙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失態。
"無盡海的方向……那道數千年不曾異動的劍氣天塹,怎麼會在這一刻'醒'過來?!"
大帳之內,蘇清雲同樣起身,周身雲霧一陣劇烈地翻湧。
而坐在角落裡的銀鈴,反應比所有人都大。
她周身籠罩的水霧瘋狂地涌動起來,一雙銀灰色的眸子裡,掀起了滔天的巨浪——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那道天塹意味著什麼。那是無盡海的禁地,是連她的族群都要繞著走的絕地,數千年了,從未有過一絲動靜。
"有人在引動天塹的劍意。"
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音。
"有人在……借數千年前的那一劍。"
同一時刻,陰泉宗一方的城樓上。
陰泉宗主雙手死死抓著欄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同樣釘在西北的天際線上,久久說不出話來。
而聯軍大營之中,正在沙盤前連發軍令的大長老聶鴻淵,發到一半,忽然頓住。
他猛地轉過身,望向同一個方向。
心跳,驟然快了半拍。
那個方向——
是無盡海。
是掌門追出去的方向!
也是那個小子,引著天魔宗主逃過去的方向!
"那小子……"聶鴻淵握著令旗的手微微發抖,喃喃道,"到底……做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答案。
......
李寒山這一劍,斬出的其實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他只是一根引線的線頭。
以自身那縷同源同宗的劍意為引,以這具殘破的身軀為橋,他要借的,是整座劍氣天塹之勢,是數千年前那位遠古大能斬出的、沉睡了數千年而不朽的那一劍的——餘威。
四兩,撥千斤。
他那點微末的法力是四兩,而這道橫亘萬里的劍氣天塹,是那千斤。
不,準備來說,是億萬斤!
一劍出,萬劍隨。
那道劍光自赤陽劍上亮起,初時只有一線,飛出百丈之後,身後已然拖出了萬里的劍氣尾焰。到了後來,那已經不能算是一道劍光了——那是整條天塹的意志,是數千年前那一劍跨越了漫長歲月之後,又一次睜開的眼睛。
劍光所過之處,虛空寸寸消融,連"虛空"這個概念本身,都仿佛被斬出了一道久久不能癒合的傷痕。
天魔宗主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大駭。
發自神魂深處的大駭。
他想躲,想逃,想再施展一次天魔解體,想分出千百分身四散奔逃——
可是,來不及了。
這一劍斬出的時候,整條劍氣天塹的劍意都鎖定了他。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入目所及,全是劍。
他的魔雲剛一湧出,便被絞得粉碎。
殘破的天魔鍾剛剛亮起魔光,便被那道劍光從頭到腳,劈成了兩半。鐘聲只響了半聲,便永遠啞了下去。
什麼百萬魔奴,什麼傷害分擔,在這一劍面前,統統沒有了意義。這一劍的層次,已經超出了"傷害"的範疇——它斬的,不是他的肉身,不是他的神魂,而是他存在於這方天地間的"道"。
道,被斬斷了。
"不——這不可能——本座縱橫數千年——怎麼會死在一個煉虛小兒手裡——"
這是天魔宗主留在這世間的最後半句話。
劍光掠過。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
那道橫亘萬里的劍氣洪流,溫柔地、徹底地,從天魔宗主的魔軀之上碾了過去。
如同流水碾過一粒塵埃。
下一瞬,天魔宗主的魔軀寸寸湮滅,化作漫天飛灰,消散在了沸騰的劍氣之中。
灰飛煙滅。
這一次,再沒有魔氣重新凝聚。
而斬出這一劍的李寒山,也在同一瞬間,付出了代價。
強行引入體內的劍氣,在這一劍斬出之後徹底失控。他的身體如同一個被從內部點燃的火藥桶,經脈寸斷,血肉崩裂,全身上下浮現出無數道縱橫交錯的裂紋,鮮血如噴泉般從每一道裂紋中湧出。
他的肉身,碎了。
好在——他已經是煉虛。
煉虛之境,元神與肉身早已緊密相融,息息相關。肉身雖碎,元神未滅,道基未毀,性命尚在。只要假以時日,尋一處安靜之地,總能一寸一寸地重新修回來。
到了煉虛這個境界,只要沒有形神俱滅,就不算死。
李寒山低頭看著自己這副布滿裂紋、鮮血淋漓的身體,意識開始一陣陣模糊,卻忽然笑了一下。
值了。
而另一邊——
數千里之外,合歡宗掌門的遁光正瘋狂地撕裂長空。
然後,她看到了那讓她永生難忘的一幕。
那條橫亘在無盡海上、存在了數千年、連她平日都要繞道而行的劍氣天塹,在這一刻,整條亮了起來。
亮如白晝。
遠遠看去,那哪裡還是一道天塹,分明是一柄橫臥在無盡海上的、貫穿天地的絕世神劍。神劍甦醒,劍意沖天,隔著數千里,她都能感覺到那股讓她這尊合道強者都神魂戰慄的鋒芒。
那是何等層次的一劍?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樣的一劍,別說她一個合道一層,就算是仙盟盟主姜道玄那個層次的合道,正面挨上,也是十死無生。
而那道劍光斬落的方向——
是天塹深處。
是天魔宗主和李寒山所在的戰場。
"李寒山——!!"
合歡宗掌門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她周身的粉色光暈轟然暴漲,遁速再度提升了一截,燃燒著靈力,燃燒著神念,不顧一切地朝著天塹狂掠而去。
快點。
再快點。
數千里路程,在她拼命的趕路之下,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當她趕到劍氣天塹邊緣的時候,沸騰的劍意正在緩緩平息,那條亮如白晝的天塹,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而在天塹的劍氣深處——
天魔宗主的氣息,徹底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殘破到了極點的氣息。
那道氣息虛弱、紊亂、布滿裂紋,卻還在。
還在劍氣的正中央,孤零零地懸著。
合歡宗掌門懸停在劍氣邊緣,死死盯著那道氣息,那雙足以魅惑眾生的鳳眸之中,翻湧起了滔天的巨浪。
以煉虛五層,斬了合道。
以一人一劍,借整座天塹之勢,斬了天魔宗主。
這……這怎麼可能?!
她活了數千年,見識過無數天驕妖孽,可這樣的事情,別說見過,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雖然,李寒山這些年做到的事,哪一件不是堪稱奇蹟。
但這一件,仍然讓合歡宗掌門無比驚訝。
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這才過了多久,那個小傢伙就已經站在了這種地方,斬出了這樣的一劍。
"小混蛋……"
她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
"你可千萬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