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夢境與現實。
她看了他一眼。
然後——
"噗。"
白衣女人忽然噴出一口鮮血。
那口血噴出的剎那,她周身最後一線光芒徹底黯淡了下來。斬出那驚天一劍的手臂無力地垂落,她整個人如同一隻斷了線的紙鳶,從萬里高天之上,直直地墜落下去。
墜向那片她剛剛一劍切開的大地。
墜向那角斷裂的、沉入大海的陸地。
墜向無邊無際的無盡海。
"等等——!"
李寒山的意識瘋狂地追了上去,他想看清楚她落在了哪裡,想看清她還有沒有氣息,想看清這片大海的哪一個角落——
一劍斬了天魔王的女子。
實力堪比仙神,堪比傳說中飛升之仙的女子。
這樣一個人,難道……還在這方世界?
她墜向無盡海,是數千年前發生的事。這數千年來,不知道她是在某一年離開了,還是說——直到今日,她仍沉睡在無盡海深處的某一處?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的瞬間,李寒山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若她真的還在這方世界,那這方世界裡所謂的中洲群雄、仙盟合道、魔道巨擘,又算得了什麼?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數千年了,從未有人見過她,從未有人聽過她?連她的半點傳聞都沒有,只余這一道劍氣天塹矗立在天地之前,幾千年不散。
她受傷了?
沉睡了?
還是……根本已經不在這一方天地了?
李寒山不知道。
他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她墜落的地方——哪怕是數千年前的事,哪怕只是一場夢,他也想要記住那片海的位置。
可他的"視線"開始急速倒退。
天穹在遠去,魔潮在遠去,那襲墜落的素白,也在飛快地遠去、模糊、變小——
她就那麼沉了下去。
素白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終徹底沒入了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里,再沒有留下一絲蹤跡。
李寒山死死地"盯"著那片海面。
他不甘心。
他想知道她落在了哪裡,想知道她是死是活,想知道這樣一個斬了天魔王的人,到底墜向了何方。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在這片由歲月構成的夢境裡,他只是一個看客。他沒有手,沒有腳,沒有聲音,連"存在"都只是一縷若有若無的意識。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圈小小的浪花散盡,看著海面重新歸於漆黑,看著她徹底消失在自己"視線"的盡頭。
然後,一切都黑了。
……
真正的昏迷,比夢境更黑,更深。
李寒山沉沉地墜著,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偶爾,識海深處會傳來一陣細密的、密密麻麻的刺痛,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在他的神魂上來回地刺。
每一次刺痛,都讓他殘存的意識更渙散一分。
在那種黑暗裡,"時間"兩個字,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不知道自己是誰,甚至有那麼幾個瞬間,連"李寒山"這三個字,都變得陌生而遙遠起來。
只有識海最深處,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暖,始終頑固地亮著。
那點亮不大,卻怎麼也不肯熄滅。
像風裡的燭火。
像雪地里的火星。
撐著他,一點一點地,熬過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不知道墜了多久——
一點星光,在黑暗的最深處,緩緩地亮了起來。
……
星光越來越亮。
李寒山發現自己又站在了那片熟悉的夢境裡。
滿天星光。
星光下是軟軟的草地,遠處是那間熟悉的小木屋,屋前的小溪還在潺潺地流,溪邊的石桌上,還擺著她上次沒有收走的茶盞。
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李寒山站在草地上,恍惚間生出一種錯覺——仿佛那無數次夢中相會,不是發生在多年前,而是就在昨天。
白衣勝雪的丫頭站在星光下,背對著他,似乎正在擺弄著什麼藥草。
聽到身後的動靜,她頭也不回地嗔道:
"大爺,你來得可夠晚的,我都等了你——"
話說到一半,她轉過了身。
看清李寒山的剎那,她臉上的埋怨瞬間凝固了。
"大爺?!"
丫頭的臉色驟然變了。
她快步走過來,圍著他轉了半圈,那雙清澈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你的神魂……怎麼會變成這樣?!"
"神魂?"李寒山一愣,"我的神魂怎麼了?"
"你自己看!"
丫頭急得聲音都變了。
李寒山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
然後,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自己的神魂。
那已經不能算是一團完整的光了。
他的神魂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大的、小的、深的、淺的,縱橫交錯,彼此勾連。整團神魂就像一件被摔得粉碎、又被一隻顫抖的手勉強粘合起來的瓷器,一道道裂縫之間,只有一絲絲微弱的光在勉強地連著。
仿佛只要輕輕碰一下,這整件"瓷器"就會重新散成一地碎片。
"這是……"李寒山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我什麼時候傷成這樣的?"
「大爺,你這是做了什麼?」丫頭急壞了。
李寒山簡單將事情講了一下。
"大爺,你當真是不怕死啊!"丫頭氣得直跺腳,眼圈卻紅了,"劍氣入體,強行借力,你當那是什麼?那是數千年前留下來的劍意!你也敢往自己身體裡引?!"
"你這樣……在夢裡都站不穩了,你知不知道?"
李寒山苦笑。
他想說"值",可他張了張嘴,發現連在夢裡,自己的意識都開始迅速地發沉。
神魂碎成這樣,他能保住最後一絲清醒撐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
"丫頭……"他艱難地開口,"這傷……修得回來嗎?"
"修得回來,修得回來……"丫頭連連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你別睡,你聽我說,要靜養,要……"
她後面的話,李寒山沒有聽清。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了上來,他連在夢裡,都撐不住了。
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他感覺到一雙微涼的手,急匆匆地扶住了自己。
緊接著,一股溫暖而綿長的力量,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他那布滿裂紋的神魂。
那股力量順著神魂的每一道裂縫,緩緩地淌進去,所過之處,那些因劇痛而蜷縮的裂縫邊緣,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
暖暖的。
像泡在溫泉里。
李寒山說不清那是什麼力量。
它不像靈力,不像丹藥的藥力,倒像一個人把自己的心神,小心翼翼地拆成一縷一縷,再一點一點地縫進他的傷口裡。
縫得很慢。
他知道,那丫頭此刻,一定很不好受。
李寒山在一片暖意之中,徹底地沉了下去。
沉下去之前,他心裡清楚得很——
是丫頭。
是這丫頭,又在救他了。
"謝謝……"他在意識的最深處想道,"又欠你一條命了……"
然後,他繼續睡。
這一睡,又不知道睡了多久。
……
當李寒山再一次有了"意識"的時候,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海浪聲。
一下,一下,遠遠地拍著岸。
那海浪聲很近,又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他聽了很久,才確定那是真的聲音,不是夢。
然後是觸覺。
他感覺到自己躺在一片柔軟的地方,身下是溫熱的、微微起伏的觸感。
然後是嗅覺。
鼻息間,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好聞的幽香。
那幽香他認得。
在那片不知盡頭的黑暗裡熬了那麼久之後,再度聞到這股味道,他忽然覺得——活著,真好。
最後,是視覺。
他費力地睜開一條眼縫。
一張近在咫尺的、顛倒眾生的臉,映入了眼帘。
眉如春山,眸若秋水,肌膚勝雪,朱唇一點。
合歡宗掌門。
她正低著頭,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那雙素來魅惑從容的鳳眸里,此刻布滿了血絲,眼底壓著厚厚的疲憊,還有一絲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
脆弱。
見她睜開眼,她先是猛地一怔,仿佛不敢置信。
隨即,她伸手搭在他的腕脈上,靈力小心翼翼地探入,轉了一圈。
下一瞬,那張俏臉上所有的疲憊和憂慮,如同冰雪遇見了春陽,在剎那間一掃而空。
她又驚又喜,聲音都變了調:
"你這個小混蛋——"
"總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