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醒了!"
這四個字入耳,李寒山昏迷了不知多久的大腦,才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開始重新轉動。
醒了。
他醒過來了。
他還活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里卻只能發出一陣沙啞的氣音。
或許是太長時間沒有開過口,他的嗓子幹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動一下,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他這才發現,自己連吞咽都困難。
嘴裡有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一絲甘甜——昏迷的日子裡,那些餵進去又吐出來的丹藥,終究還是有那麼幾味,被面前這個女人想方設法地灌進了他的喉嚨里。
"別動。"合歡宗掌門一把按住他,"你渾身經脈斷了七成,臟腑移位,神魂上全是裂縫,連動一根手指都是奢望。"
李寒山動了動眼珠,表示明白。
然後,他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自己此刻的狀態。
他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敞著,與另一個人的衣袍交疊在一起。兩人掌心相抵,氣息相連,一陰一陽兩股靈力正在彼此的經脈之間,極其緩慢地、周而復始地流轉著,所過之處,那些斷裂的經脈被一寸一寸地續上,碎裂的臟腑被一點一點地歸位。
方才他昏迷的時候,她一直在以這種方式,給他續命。
彼此相抵,氣息交融。
他再遲鈍,也明白這是什麼。
雙修。
而且看這架勢,絕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昏迷了至少一個月以上。
也就是說,在這些時間裡,在他毫無知覺的漫長黑暗裡,有一雙掌心,始終這樣抵著他的掌心;有一股陰柔的靈力,始終這樣在他的經脈里緩緩地、不厭其煩地淌著,斷了的接上,碎了的補起,一分一秒,不曾停過。
李寒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寒山的眼神微微一動。
合歡宗掌門察覺到他的目光,那張顛倒眾生的俏臉上,飛快地閃過一抹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赧然,隨即又板了起來。
"看什麼看?"
"你神魂碎成那樣,尋常丹藥根本餵不進去,藥力一到識海就漏光了。全天下能救你的法子,就這一種。"她理直氣壯地瞪著他,"本座這是……這是為了救你的命!"
"師尊。"
李寒山費力地擠出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樣子。
"……謝謝。"
合歡宗掌門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可李寒山分明看到,她的耳尖,紅了。
這位一宗之主,中洲最頂尖的幾位合道之一,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此刻別過臉去的側顏,竟難得地透出一絲少女般的窘迫。
李寒山看得心頭一軟。
他沒有點破。
他閉上眼睛,仔細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然後,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很糟。
比他想像的還要糟。
肉身幾乎破碎,經脈斷了七成,五臟六腑沒有一處完好,神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紋,在丫頭的修補之下勉強連在了一起,卻像一件打滿補丁的破衣服,隨時可能重新裂開。
要知道,他這一身傷,任何一樣單拎出來,都足以讓一位煉虛修士廢掉大半。
劍氣入體,絞斷的何止是經脈——連他肉身的根基、靈力的迴路,都被那一整座天塹的劍意犁了一遍。這樣的傷勢,尋常人別說復原,能保住性命,都是祖墳冒了青煙。
按照他昏迷前的估算,這樣的傷勢,他就算不死,也得在床上躺上數年,能不能徹底復原,都要看天意。
而現在——
他斷裂的經脈被人接續了大半,移位的臟腑被人歸了大位,神魂的裂縫也被一股溫柔綿長的陰元之力日夜浸潤著,一點一點地彌合。
照這個速度,再有數月,他就能恢復到行動自如。
當然,要完全恢復,還需要不少時間。
"師尊。"他睜開眼,輕聲道,"我昏迷了多久?"
"兩個月。"
"這兩個月……你一直這樣給我療傷?"
"不然呢?"合歡宗掌門沒好氣道,"前一個月,你氣若遊絲,餵什麼吐什麼,本座只能以靈力強行吊著你的命。後一個多月,你的情況穩定了些,本座才……才……"
"才什麼?"
"才用雙修的法門給你續脈!"她惱羞成怒地瞪著他,"你當合歡宗的功法是擺著好看的麼?純陰相濟純陽,這是天地間最合你傷勢的路子!若不是本座這一個月沒日沒夜地給你渡陰元,你現在的經脈早就徹底枯死了,還躺在這裡跟本座貧嘴?!"
李寒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師尊,你罵我吧。"
"什麼?"
"罵我不知天高地厚。"李寒山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道,"罵我拿自己的命去賭。這些,我都認。"
合歡宗掌門一怔。
"這一次,確實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李寒山的聲音很輕,"我以為,一個重傷的、被劍氣天塹壓制了戰力的合道,我傾盡手段,總有一戰之力。"
"我以為是這樣的。"
"可真打起來我才知道,我錯得離譜。"
"合道就是合道。哪怕他只剩六七成戰力,哪怕他魔軀殘破、舊傷纏身,他抬一抬手,我仍然要拼盡全力才能接下來。我用了六十張七階靈符,借了整整一座劍氣天塹,最後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才勉強斬了他。"
"若不是他貪心,想活捉我;若不是他怕牽動舊傷,處處留手……"
李寒山閉了閉眼。
"我早就死了。"
"師尊,我太傻了。"
洞府里,安靜了下來。
只有海浪聲,一下一下,遠遠地響著。
合歡宗掌門怔怔地看著他。
她原準備了一肚子的罵詞。罵他不知死活,罵他膽大妄為,罵他把整個宗門上上下下幾十萬人嚇掉了半條命。
可此刻,看著這個渾身纏滿"補丁"、連動都動不了、還一臉認真地說"你罵得對"的男人,那些罵詞,忽然一個字都罵不出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密密麻麻的、針扎一樣的心疼。
"你……"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別過臉,聲音悶悶的。
"你知道就好。"
"下次再敢這樣……"
"嗯,沒有下次了。"李寒山很配合地道。
"……這還差不多。"
洞府里又安靜了下來。
"師尊,我們要不要繼續?」李寒山某個地方莫名有了變化。
「你這登徒子,就想著占我便宜。」
合歡宗掌門的俏臉騰地一下紅了,作勢要收回抵在他掌心上的手。
"哎——別別別!"
李寒山急了。
他現在渾身上下唯一能動的就是這條氣脈,這一收手,他剛續到一半的經脈就得斷回去。
"師尊,師尊別罵了。"他眼巴巴地看著她,一臉誠懇,"我現在動不了……"
"要不,你動一動?"
"……"
合歡宗掌門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後,一聲羞怒交加的輕叱,響徹了整個洞府。
"李、寒、山!"
罵聲未落,洞府外的海浪,正好湧上礁石,碎成漫天白沫。
合歡宗掌門深吸一口氣,到底是沒捨得收回手,只是惡狠狠地瞪著他:
"再敢胡說八道,本座就把你扔進海里餵魚。"
"師尊捨得?"李寒山虛弱地笑了笑。
"……"
"本座現在就想扔。"
可她抵著他掌心的那隻手,靈力的流轉,卻比方才更溫柔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