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聖人也沒走過的路
台上,杜子騰開口,」在下以為,天理藏於萬物,聖人制禮作樂、刪述六經,皆是格物之功!」
「讀《春秋》可知是非褒貶,讀《周禮》可明綱常秩序,察四時運行可悟天道恆常,觀草木枯榮可體生生不息。」
「故求道當以典籍為基,以萬物為鏡,循序漸進,日積月累...若不讀經書、不察物理,空談本心,無異於閉門造車,心若無物可格,便是虛靈寂滅,如何能悟道?」
話音剛落,白鹿書院席位上響起一陣低聲喝彩,幾個年輕儒生頻頻點頭。
「杜師兄專攻禮法多年,論據全來自經典,根本無從反駁,這場論道已分出勝負了。
「」
「不錯,正心書院派個武夫上來,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想的。」
賈秀祥冷笑一聲,「辯道可不是吟詩作對,吟詩可以靠小聰明,辯道靠的是真學問,一個粗鄙武夫跟白鹿書院的高足論格物致知?他怕是連這四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吧。」
幾個嶽麓書院的弟子跟著笑起來。
魏清文坐在正心書院後排,忍不住回頭瞪了嶽麓書院一眼,壓低聲音反駁,「賈師兌此言差矣,少師與三代聖人在善碑中論道時,賈師兌可不在場,聖人親口稱少師為道友,這難道不是學問?不是道?」
賈秀祥面色一青,正要反駁,旁邊的同窗拉了他一下。
他冷哼一聲,不再開口。
君婧妍坐在正心書院頭排,捏著小手,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上。
杜子騰這人專攻禮法,引經據典從不出錯,邏輯鏈條一環扣一環。
她捫心自問,就算自己重新上台,也沒有把握能贏。
駱勝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偏頭對身旁的老儒低聲說了句什麼。
老儒點了點頭,眼中有些惋惜——正心書院派個武夫上台,實是黔驢技窮了。
評審席上其他幾位大儒也紛紛交頭接耳,有人搖頭,有人嘆息,有人面無表情地等著這場鬧劇結束。
許先沉默了好一陣子,整個廣場都以為他被問住了。
正心書院的席位上一片死寂,孟夫子面色凝重,心裡一沉。
這個論題即便是他上去,也是難以說出什麼。
「杜師兄,烏鴉反哺,是仁嗎?」
杜子騰愣了一下,斟酌了片刻如實答道,「自然是仁,烏鴉反哺,羔羊跪乳,皆是孝道之徵,《禮記》有云:鳥獸之孝,不學而能。」先賢觀物取象,將自然之倫理融入人倫教化,此正是格物之功。」
「杜師兄可親眼見過烏鴉反哺?」
「未曾親眼見過,但先賢之書言之鑿鑿,當可信之。」
許先笑了笑,微微前傾,抬頭一指,「院子裡這棵樹...現在有花香飄過來,杜師兄,這花香,書上可有記載?」
杜子騰嗅了嗅,又愣了一下,「此花名為碎雪」,香氣淡雅,但柳齋的藏書,確實沒有專門記載這棵樹香味的典籍。」
「那你聞到花香了嗎?」
「聞到了。」
「你覺得好聞嗎?」
「好聞。」
「你查典籍了嗎?」
杜子騰張了張嘴,「沒有。」
「你沒查典籍,就知道它好聞,為什麼?」
許先輕笑一聲,「因為你的鼻子告訴你了,你的心告訴你了。
孟夫子微微一愣,眼睛睜大了幾分。
這句話沒有任何經義出處,卻像一根針扎在格物致知的根基上,聞花香是本能,不需要聖人教。
杜子騰微微皺眉。
他意識到許先在用一個極其樸素的方法拆解他的論點,是用每個人都體驗過的感官直覺來證明「心能知理」。
這不是他熟悉的論道路數。
他正要開口反駁,許先沒給他機會,繼續道,「你看過烏鴉反哺嗎?沒有,書上寫了,你就信了,你聞過花香嗎?聞到了,書上沒寫,你也知道它好聞...」
「為什麼聞花香不需要聖人教,看到烏鴉反哺卻要聖人替你判斷呢?」
許先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因為你的心被書蒙住了,你寧可相信書上的字,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全場安靜了兩息。
君婧妍眨眨眼,嘴角勾起。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要讓經典代替自己的判斷。
評審席上,駱勝林端茶的手頓了一下,「角度刁鑽,頗有見地,此子非常人也..」
旁邊的老儒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白鹿書院席位上幾個剛才還得意洋洋的年輕儒生面面相覷。
「他說的花香這個,算不算偷換概念...」
旁邊的同窗沉默了好一會兒,「花香是直覺,道是天理...可他說直覺能知好惡,為什麼不能知道理?這個不好駁。」
許先繼續往下說,「格物沒有錯,我也格過物,以前查案的時候我翻過數不盡的卷宗,那就是格物,但物是格不完的...」
「天下萬事萬物,你一件一件去格,要格到什麼時候?如果只格物不往回看,到最後你會發現你格了滿屋子的竹子,卻連自己為什麼格竹子都忘了。」
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膝蓋,「聖人說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這句話的意思不是讓你把天下萬物都格完了才停下來,是讓你在紛繁萬物中,守住本心...」
「向外格物為輔,向內明心為本,二者合一,才是完整大道,若是只顧往外看,忘了往回看,永遠也看不到真正的道。」
這句話落地,廣場上像被一陣風吹過,所有的竊竊私語同時消失了。
「向外格物為輔,向內明心為本,二者合一?把格物和明心糅在一起!這...這是開了一條新路!」
白鹿書院的領隊霍地站起來,然後又慢慢坐下去,震撼莫名。
嶽麓書院的弟子們面面相覷,有人低聲說這不算正經學問,被旁邊的同窗狠狠拽了一下袖子,讓他閉嘴。
柳齋書院的年輕儒生們則紛紛站起來想看清台上那個帶劍武夫的臉。
嵩陽書院的領隊心神大震,吃吃道,「不想...三代聖人沒有解決的分歧,今天被一個查案的解決了,恨此人為何不是我儒家弟子!」
賈秀祥臉色發白,他不想承認,但他自己的心在告訴他,許先說的是對的。
更讓他不甘心的是,連他質疑許先的資格、嘲諷許先是武夫,都顯得自己格局太小。
駱勝林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嘴邊,一動不動,身上有奇妙的氣息涌動。
過了幾息,他放下茶杯,「我原以為少師之名有些水分,周院長有些過了...今日一見,這位少師名副其實。」
老儒點了點頭,目光一直追隨著台上那個正在把八面劍重新掛回腰間的年輕人。
孟夫子坐在評審席上,一動不動。
他教了四十年的儒家經義,第一次聽到有人用「聞花香」和「看烏鴉」這種最樸素的例子把格物和明心的關係講得這麼透徹。
經書里學不來這種道理。
君婧妍側頭看著孟夫子,眼睛有些亮,「先生,少師說的這些是從書里讀出來的嗎?」
孟夫子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是,這是他自己的道理,聖人叫他道友,不是因為他學問深,是因為他走了一條聖人都沒走過的路。」
楊旭站在人群外拄著劍柄,「嘖...有時候我真的想劈開他的腦袋看一看,跟我們的有什麼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