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這件事本身就很難解釋，您被軟禁在這裡，卻有人能隨意接近。要麼他們蠢到了放任您與別人接觸的程度，要麼他們希望您可以與外人產生接觸。
「因此希望您能理解，以我現在掌握到的信息，我不可能就這麼答應下來您的這個……奇怪的要求。」
隨著伊薩克說出自己的推測，海爾普林沉默著，半晌沒反應。
伊薩克把那截斷手重新包進布料里：「就算您真的想讓我殺了您，殺了您之後會發生什麼，我能不能安全離開這裡，這些我都沒有眉目。一個連自己的處境都無法掌控的元老，做出的承諾有多大的分量，我很難不懷疑。」
海爾普林的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張了張嘴，再次用氣音斷斷續續說道：「我能……死而復生……」
死而復生？伊薩克皺起眉頭。
這給他帶來了一個答案和兩個問題。
答案是，如果海爾普林能死而復生的話，那麼他讓伊薩克此刻殺了他，就很好理解了，指不定在這裡殺了海爾普林，海爾普林就能在另一處以更好的狀態復活。
問題自然是，怎麼做到的，以及，格倫他們是否清楚並擔心這一點。
怎麼做到的暫且不提，如果格倫他們知道海爾普林能死而復生，在「內訌背景」下，就更應防止外人與海爾普林接觸，萬一哪個人真就一刀弄死了海爾普林，海爾普林復活歸來清算他們怎麼辦。
「您說您能死而復生，怎麼做到的？」
海爾普林的嘴唇又動了動，氣流從齒縫間擠出來一個詞。
「巫妖。」
伊薩克頓住。
據說通過某種儀式，可以轉化為的一種特殊的存在，通過將靈魂錨定在某件物品上，哪怕肉身被毀，靈魂也能保留下來，尋找新的載體或以某種方式重構，這類存在被稱作巫妖。
伊薩克是從養父愛德華那裡聽到的這個詞，愛德華當時說，他原本以為這不過是民間對死後世界的想像，就像那些地窖里爬出來的乾屍故事……直到他真的遇到了一位巫妖。
愛德華沒有解釋相遇的細節，只是以自嘲的口吻表示，一個研究民間傳說的人親身驗證了民間傳說的真實度，也挺巧妙。
現在，海爾普林以巫妖來回應「死而復生」的可能，言下之意，海爾普林就是一個巫妖。
伊薩克打量著海爾普林，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海爾普林倒也確實有主動「尋死」的可能，畢竟他現在這具身體已經難以動彈，如果被殺死，確實可以以更好的形態在別處復生。
但這又回到了伊薩克之前的疑慮，格倫他們為什麼不擔心這一點？
「您是一位巫妖？」
【是。】
「那他們放任我接近您，這很不合理，如果他們知道您能死而復生……」
海爾普林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不是？」伊薩克理解了一下，「他們不知道您能死而復生？」
【是。】
「不過，就算格倫不知道您是巫妖，他的做法還是說不通，除非……」伊薩克停頓了一下，「他不擔心您被殺死。」
海爾普林手停在扶手上。
「甚至說，他希望您被殺死，但不想他們自己來做。」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如果他希望您死卻不動手，那麼殺死您這件事，可能同時存在好處和代價。好處歸他，代價歸動手的人。」伊薩克沒有等到敲擊的回應，繼續道，「如果讓我站在格倫的位置來想，他的處境可能是這樣的。」
「他，以及他的同黨，不能親手殺您，因為您死了之後會帶來什麼代價，他們不敢承擔，所以他們需要一個外人來做這件事，您恰好需要一個外人來殺您，他就把這個外人送到了您隔壁。
「從您這邊來看，您的處境也同樣微妙，您想離開這具身體，但您自己做不到，您需要別人動手，格倫恰好把一個人送到您面前。」
伊薩克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下了結論：「總之，目前看來，殺了您可能對您和他都有好處，但對我來說只有風險。
「所以，在您給出更讓人信服的說法之前，我不會殺您。」
聽聞此言，海爾普林乾枯的面孔上沒有任何激動或失望的變化，像一具正在呼吸的乾屍標本。
伊薩克退後兩步，拿起蠟燭：「如果您還有什麼想說的，就讓您的人……再送一隻手過來？」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伊薩克停下腳步，偏過頭，海爾普林半張臉在陰影里，渾濁的眼睛正盯著他。
「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海爾普林沒有敲扶手，也沒有發出氣音，只是盯著他看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似乎是判斷他現在也沒有足以說服伊薩克的談判條件，垂下眼皮，重新恢復了那副深陷在躺椅里的靜止姿態。
伊薩克確認對方已經不再回應，便拿著蠟燭推開門，走進走廊。
蠟燭已經燃去了大半，火苗晃了晃，他抬眼，看到了站在樓梯口陰影里的人影。
格倫靠在牆邊，像是一直就在那裡，盯著伊薩克從海爾普林房間走出來。
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後偏過頭，往房門的方向瞥了一眼。
伊薩克也停住腳步，沒有急著開口。
格倫先出了聲：「海爾普林先生情況還好吧。」
「他還能喘氣。」
「看來你沒對海爾普林先生動手。」
「我為什麼要對他動手？」
格倫朝伊薩克走近兩步：「你和他聊了什麼？」
「你擔心我對海爾普林先生不利？」伊薩克用問句迴避對剛剛談話的具體解釋。
「他是不是讓你殺了他？」
「他確實提了。」
「你沒答應？」
「沒有。」
格倫聽到這話，緩緩吐出一口氣，朝伊薩克偏了一下頭，示意他過去說話。
兩人走到樓梯口，格倫道：「他還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他可以死而復生。」
格倫冷笑了一聲：「這話你也信？」
「我沒信。」伊薩克嘴上說著，瞥了格倫一眼，一般人不信死而復生倒情有可原，但從食屍鬼教團的人嘴裡說出來，總感覺有點奇怪。
「當然不能信他。」
伊薩克看著他，格倫似乎也在斟酌該怎麼說，沉默了片刻：「我讓你住進這裡，確實有利用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