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師說的『小白』……可是當年石嶺關一役中,那位新兵白起?」
「對,就是他。」林默點頭。
「白起……」魏冉捋著長髯,目光變得悠遠。
當年白起剛入伍,被分到他的隊裡。
那小子不過十五歲,沉默寡言,訓練起來卻比誰都拼命。
別人練槍法胳膊酸了就歇,他虎口出血還在加練。
別人聽兵法聽得打瞌睡,他蹲在營帳角落裡用樹枝畫陣圖,一畫就是半宿。
魏冉當時就覺得,這小子是塊打仗的料。
所以後來他在姐姐宣太后的扶持下平步青雲、官至丞相。
有了提拔將領權力後,他也沒忘記將白起從底層行伍里拎出來。
白起沒有辜負他。
這些年白起在軍中屢立戰功,從伍長升什長,從什長升屯長,從屯長升百夫長,後來又積功升至公大夫。
公大夫在秦國二十等爵中只是第七級,算不上顯赫,但在中下層軍官里已是一把好手。
更難得的是,白起這人從不張揚,從不拉幫結派,從不主動往上面湊。
換作別人有丞相提攜,早就順著杆子往上爬了。
白起倒好,每次立功都老老實實寫軍報,末了還總加一句「此皆士卒用命,非起之功」。
魏冉欣賞他,也留了心。
但今天仙師親自點名要白起領兵……
這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嬴稷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舅父,仙師所言的白起,究竟是何人?」
魏冉回過神來,拱手道:「回大王,白起乃我秦軍中一位公大夫,當年曾在臣麾下為卒。」
「此人熟知兵法,勇毅果決,練兵極嚴,所部士卒皆願效死。只是目下職級尚低,聲名未顯。」
「公大夫?」
嬴稷眉頭皺了起來。
一個第七級的公大夫,在秦軍里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讓這級別的人去統領攻打新城的戰役?
朝堂上那些老將怕是能當場掀了案幾!
魏冉看出嬴稷的疑慮,又補了一句:「大王有所不知,白起此人雖爵位不高,但用兵之能,冉是親眼見過的。」
「去歲函谷關之戰,匡章攻破關門之時,各營皆潰,唯獨白起率本部殘軍結陣斷後,硬扛齊軍精銳半個時辰輪番衝擊,大軍方得從容撤退。」
「只是函谷關一戰後我大秦元氣大傷,冉本想等年後局勢稍穩,再為白起請封。」
嬴稷聽得認真了些,眉頭卻仍沒鬆開:「即便如此,從公大夫直接拔擢為伐韓主將……舅父,這是不是太冒險了?」
「新城一戰關乎我大秦東出之業,一旦有失,列國合縱之勢將更難撼動。」
林默見兩人還在這猶猶豫豫,心裡也有些沒底。
他雖然知道白起日後會成為戰國四大名將之首,但那是史書上的記載,眼前這兩位可沒有上帝視角。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基層軍官,突然被推上主將位置,換誰都得掂量掂量。
……不行,白起實在是太重要了,得加點碼。
林默腦子一轉,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高深莫測模式。
他雙手往背後一負,微微仰頭,目光越過偏殿的窗欞望向夜空,聲音不急不緩地飄下來。
「二位可知……白起是何等人物?」
嬴稷一怔:「請仙師明示。」
林默轉過身來,燭火映在他臉上,眼神愈發幽深。
「上古之時,蚩尤氏興,有凶神自南荒至。銅首鐵額,目如熾炭,身亘三丈,行若奔雷。尤交為弟,號曰『伐天』。」
「黃帝命應龍御之,伐天徒裂其翼,王師震駭,九戰九敗。是夜,帝以玄女符檄召雷部三千正神,布天羅,張地網。」
林默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伐天仰天笑曰:『吾名伐天,天且伐之,況雷神乎!』奮身入陣,萬雷殛之,形骸煨燼,魂猶不滅。」
「雷部奏於天帝,帝觀其煞,貫日沖斗,嘆曰:『此非刑戮可滅者。』乃封其魄於熒惑之墟,令歷殺劫三千,方許入輪迴!」
寂靜。
良久的死寂。
魏冉恍惚回神,難以置信道:「仙師,那白起莫非便是……」
「然也。」林默微微一笑。
得到肯定答覆後,魏冉與嬴稷對視一眼,皆是震驚無比。
但——
嬴稷忽然皺起眉頭,面露困惑,斟酌片刻後開口問道:
「仙師所言上古之事,伐天之名,熒惑之墟,三千殺劫……寡人自幼便讀《世本》《左氏春秋》,及長又遍覽周室所藏諸子典籍,為何從未讀到過這樣記載?」
魏冉也皺眉道:「臣亦未嘗聞。」
林默心裡咯噔一下。
廢話,這都是他剛編的,你們能讀到才有鬼了!
嬴稷又斟酌了一下措辭,語氣愈發謹慎:
「更何況,上古之事……史官載筆,多有誇飾。」
「商祖契乃玄鳥所生,周祖棄乃姜原履巨人跡而孕,凡此種種,莫不是為神化先祖而附會?寡人讀史時便常存此疑……那些上古傳說,究竟是確有其事,還是後人穿鑿?」
「這個嘛……」
林默腦子正在飛快轉動。
……有了!
林默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上古之事,豈是人間竹簡所能盡載?涿鹿之戰,黃帝與蚩尤相爭,應龍、女魃、風伯、雨師皆有其名,可史冊所載不過寥寥數十字。那一戰的真相,遠比你們讀到的宏大無數倍!」
林默負手轉身,望向窗外夜空,聲音飄忽起來:
「上古大戰,天傾地覆,仙魔隕落如雨。黑帝顓頊感念蒼生疾苦,遂行絕地天通,將人間界從仙魔世界中剝離……自此山河易主,仙魔歸天,人間歸凡。」
「爾等腳下山川,不過是昔日仙魔世界殘存一隅罷了。」
林默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語氣平淡道:
「本座此番以化身自天界臨凡,受限於此方天地法則,仙力億萬無一,確有幾分虛弱,倒讓爾等見笑了。」
「況且,昔年絕地天通後,黑帝顓頊曾下令焚盡人間所存仙魔典籍,以絕後患。只是竹簡可焚,記憶難滅……」
「仍有隻言片語經數千年口耳相傳,又被後世之人添枝加葉、穿鑿附會,早已失了本來面目。」
林默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嬴稷:「若非如此,大王可曾在人間見過真正的仙人仙跡?」
「這,這這這!」
嬴稷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絕地天通,仙魔歸天,人間不過昔日一角……
這番言論將他自幼所學典籍盡數打碎,又重新拼成一幅全然陌生的圖景。
難怪。
難怪史冊上那些上古帝王,動輒呼風喚雨、驅使神獸。
難怪那些傳說越來越蒼白,到了商周之際,便只剩下龜甲占卜與祭祀歌舞。
並非古人誇大,只是天地變了!
那……
嬴稷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震撼。
再抬頭看林默時,這位秦王的眼中已多了一層前所未有的敬畏。
「仙師知曉上古秘辛,通曉仙魔之事,自天界而來……寡人斗膽敢問,仙師您,莫非也曾親歷那場仙魔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