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身形一頓,旋即從容起身,拍了拍膝上塵土,轉身看向來人。
帳門口站著個三十來歲的文士。
此人是丞相府的門下舍人,姓鄭名修,常替魏大人往來傳令,與他打過幾回交道。
白起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鄭修踱進帳中,目光在敝甲上溜了一圈,搖頭笑道:
「鄭某每次來,大夫不是在擦拭此甲,便是在叩拜此甲。恕鄭某眼拙,實在瞧不出這敝甲有何特殊之處……」
「讓鄭舍人見笑了。」白起語氣平淡,「不過是白某的個人信仰罷了。」
「信仰?」
鄭修又看了看那副敝甲。
他疑惑無比,實在想不通一件破甲冑能有什麼值得信仰的。
不過這位白大夫向來少言寡語,不願說的話,問也白問。
「舍人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鄭修回過神來,整了整衣袖,神色端正起來:「白大夫,丞相召你進宮,隨我來吧。」
白起一怔。
丞相召他?
魏大人已經有許久不曾單獨召見他了。
往日傳令,都是讓鄭修來營中傳達便是。
有時軍務繁忙,鄭修跑一趟,他寫一封回呈……今日天色都暗了,什麼事這麼急?
「白大夫?」
鄭修見他出神,催了一聲。
白起回過神來:「勞煩舍人稍候片刻。」
他轉身走到帳壁前,將敝甲從木楔上小心翼翼地取下,平放在案上。
又從木匣里取出一塊乾淨的白疊布,將敝甲一層層裹好。
最後雙手捧起,將其放進帳角一口舊木箱中,合上箱蓋,扣好銅鎖。
白起又檢查一遍鎖扣是否扣緊,這才直起身。
鄭修看得有些發愣。
白起深吸一口氣:「讓舍人久等了,走吧。」
夜色沉沉,兩騎快馬馳出軍營,沿馳道直奔咸陽城。
……
「公大夫白起到!」
殿門推開,鄭修引著白起踏入殿中,稟告一聲便退下了。
白起一進門便察覺氣氛不同尋常。
殿中燈火通明,四壁輿圖上的硃砂批註被照得格外刺目。
再看那殿中長案……其後端坐一人,玄衣赤綬,面如冠玉,一雙銳利的眼睛正朝他看過來。
秦王。
白起瞳孔微縮。
再一看,秦王身側站著的那人,正是丞相魏冉。
白起腳步一頓,隨即大步上前,撩起甲裙,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過頂。
「公大夫白起,叩見大王,叩見丞相!」
嬴稷端坐案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緩緩頷首:「起來說話。」
「謝大王。」
白起站起身,目不斜視,身形如松。
嬴稷翻開案上一卷竹簡,目光掃過上面的記載:
「白起,去歲函谷關之戰,我軍潰退之際,你率本部殘軍結陣斷後,硬扛齊軍精銳輪番衝擊半個時辰,大軍方得從容撤退……此功,寡人記得。」
白起微微低頭:「斷後乃末將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分內之事?」
嬴稷放下竹簡,似笑非笑道:「我看你軍報里寫著『此皆士卒用命,非起之功』……如你這般不爭功的將士,當真少見。但功勞就是功勞,你不表,寡人替你表!」
白起沉默片刻,道:「斷後一役,末將部下三百人,活著退出來的不足二十,個個重傷……末將只恐表功太過,反倒辱沒了那些死在函谷關的兄弟。」
嬴稷聞言,微微一愣。
魏冉立於一旁,捋著長髯,眼底閃過明顯的讚許。
「好!」
嬴稷一掌拍在案沿,「好一個『辱沒了兄弟』!寡人今日便遂了你的意——白起聽封!」
白起再次單膝跪地。
嬴稷沉聲道:「白起所部斷後之將士,生者賜爵一級、賞田二頃。戰歿者撫恤加倍,遺孤入少內撫養,成年後賜田宅,永免徭役!」
白起猛地抬起頭。
生者賜爵賜田,死者撫恤加倍,連遺孤的後路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白起壓下翻湧的心緒,俯首重重叩下:「末將代那三百弟兄,叩謝王恩!」
「還沒完,接下來該你了。」嬴稷笑道:
「公大夫白起,函谷關斷後有功,撫士卒、安軍心,為將沉穩、為士表率……即日起連升三級,晉左庶長,賜金五十鎰,帛二十匹,良馬一匹,宅一區!」
白起猛地抬起頭。
連升三級?左庶長?!
秦爵二十等,左庶長列第十等。
從第七級的公大夫連升三級,直接跨入中層將領之列。
這種擢升在大秦軍中不說絕無僅有,至少也是極為罕見。
更何況還有金帛良馬甚至宅邸的賞賜……這已經不是「封賞功臣」的規格了,這是「重用股肱」的排場!
只是……
軍中左庶長級別的軍官不算少,何至於讓大王和丞相在宮中深夜單獨召見他?
白起壓下心中困惑,重新跪地行禮:「末將叩謝王恩。」
「起來。」嬴稷擺了擺手,目光轉向魏冉。
魏冉捋著長髯,看白起一臉疑惑,忍不住笑了:「白起,你可知為何單獨召你前來?」
白起直起身,如實道:「白起不知。」
這時,嬴稷突然開口:
「寡人將命你為攻韓主將,率軍奪取新城。此戰關乎我大秦東出霸業——白起,你可敢接下!」
白起瞳孔驟縮。
攻韓主將。
他料到今夜必有大事,卻萬萬沒想到是這一樁。
函谷關新敗,士氣未復,攻韓之戰怕是眼下重振國威的關鍵一役。
但……朝中宿將如雲,怎會輪到他一個剛升的左庶長?
「大王。」
白起穩住心神,單膝重新跪地,聲音鄭重:攻韓之戰關乎大秦東出霸業,起軍功尚淺,恐難服眾……還請大王三思!」
嬴稷聞言,又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面前、一臉認真地擔心自己「軍功太淺不能服眾」的將領,忽然笑了。
笑聲在偏殿裡來回激盪,滿是掩飾不住的快意。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仙師推薦的人,不愧是伐天——咳咳咳!」
嬴稷及時止聲,目光轉向魏冉。
「舅父,你聽見沒有?旁人受此大任,第一反應定是擔心自己能不能勝任。他倒好,僅僅擔心士卒不服!」
魏冉撫須而笑,眼中滿是欣慰:「白起向來如此,當年在臣麾下時,立功不邀功,論賞不爭賞,從未變過。」
白起卻愣住了。
仙師?
什麼仙師?
「大王說的仙師,是何等……」
「小白。」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那聲音帶著三分感慨,三分欣慰,還有四分不正經的調侃。
「嘖,許久不見……你都成老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