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軍大營,傷兵營。
濃重的血腥氣混著金創藥苦味,在營帳里凝成一股散不開的濁氣。
白起掀簾進去,幾個正在換藥的醫者直起身要行禮,被他抬手止住。
「不必多禮。」
白起側身看著最近草蓆。
席上躺著個年輕士卒,不過十七八歲,左腿被齊軍弩箭射穿,箭頭雖已取出,傷口卻化了膿,整條小腿腫得發亮。
士卒見是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被白起一把按住肩膀。
「莫動。」
白起低頭看了傷口,又伸手探了探額頭,眉頭擰緊。
他轉頭問醫者:「幾日了?」
「回公大夫,已是第五日了。」
「這是膿未排盡。」
白起從醫者手中接過薄刃小刀,在燭火上烤過,又用烈酒澆了刀刃。
他一手按住年輕士卒小腿,刀尖抵在膿腫最鼓脹處,手腕一沉一挑——
膿血噴涌而出!
年輕士卒悶哼一聲,渾身繃緊,手指死死摳進身下草蓆。
白起將最後一股膿血擠淨,敷上金創藥,用乾淨麻布一圈圈纏好。
白起站起身,在銅盆里洗淨手上血污,對醫者吩咐道:「此人傷口每日換藥兩次,膿未盡之前不可縫合。若再發熱,即刻用冷水敷額,不得延誤。」
「是!」
白起又巡了幾個傷病士卒,一一問過傷勢、飲食、用藥情況。
他話並不多,語調也平,但每一句都落在實處。
哪個士卒缺了草藥,哪個營帳漏了風,哪個醫者手生需要老手帶著……他看過便記下,記下便安排。
巡到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老卒跟前時,白起停下腳步。
這人他認識十年了,名叫夯土,是他麾下最老的那批兵。
函谷關斷後那一仗,若非夯土替他擋了一刀,他白起活不到今天。
代價是……夯土丟了一條胳膊。
白起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遞了過去。
「夯土,你媳婦托人捎來的。」
夯土眼睛一亮。
他接過竹簡,翻來覆去看了兩眼,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白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俺不認字。你給俺念念唄,俺媳婦都說了些啥?」
白起點點頭,展開竹簡。
帳中幾個傷兵都安靜下來,豎著耳朵聽。
「妾身李氏,百拜吾夫夯土:一別六載,家中悉安,勿以為念。」
「妾織紝如故,筋骨尚健,春種秋收皆能自支,夫可釋懷。」
「阿彘今七歲矣,已能助妾灑掃。唯頑劣日甚,攀檐揭瓦,箠撻不禁。」
「每與鄰兒戲,輒攘臂揚言:「吾父大秦銳士,一可當十!」敗則涕泗交頤,以袂拭血,復毆如故。」
「妾執竹笞之,阿彘乃泣問:「阿父何時歸?」言罷復出,逢人猶夸其父之勇。」
「舉家以夫為榮,阿彘尤甚。」
「然鋒鏑之間,刀戟無眼,千萬自愛。傷勿隱,寒勿忍。臨陣之際,當念家中有婦倚閭而望,有子翹首待歸。」
「家中諸事,妾一身任之,阿彘雖幼,亦日就懂事。夫在外但盡忠勇,家中絕無後顧之憂。」
「妾與彘兒,日夜延頸,惟盼早還。」
白起念完最後一句,將竹簡遞給夯土。
帳中安靜片刻,幾個傷兵還豎著耳朵,意猶未盡。
夯土接過竹簡,低頭看了半天,咧嘴笑道:
「這渾小子,俺們秦人哪能窩裡鬥?也就是俺不在家,不然非得好好收拾收拾他!」
聞聽此言。
旁邊一個年輕士卒插嘴:「夯土老哥,你還好意思說?當年在新兵營,你不也跟人幹仗?門牙都給人干飛兩顆,吐了口血唾沫又衝上去了。」
夯土瞪他一眼:「滾蛋!老子爭的是自個兒的臉,這小子是瞎鼓吹他老子,那能一樣?」
又有人笑道:「夯土老哥,光惦記兒子,你沒瞧見嫂子想你想得緊咧?」
聞言。
夯土低下腦袋,那隻獨手在竹簡上來回搓,搓了好一會兒,才吸了吸鼻子,嘟囔道:「這傻婆娘,寫這些胡話作甚……」
白起看著夯土空蕩蕩的左袖,沉默片刻,低聲道:「夯土,明日我讓人替你辦文書……六年了,該回家了。」
夯土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把竹簡往懷裡一揣,獨臂撐著草蓆坐直身子:「白大哥,俺不走!」
「你聽我說——」
「不,你聽俺說。」夯土打斷他,壓低聲音道:
「白大哥,你當俺看不出來?這幾日營里調兵的文書一封接一封,糧秣輜重也在一車一車往前線拉。大王憋著口氣要打回去,對不對?」
白起默然片刻,心裡嘆了口氣。
夯土見他這副表情,咧嘴笑了,獨臂握拳在胸口擂了一下:
「那不就結了!函谷關那口惡氣,俺咽不下去。」
白起聞言,卻是搖頭:「夯土,這些年你的勇猛,我都看在眼裡。你的軍功不低了,帶回家的賞賜也夠置幾畝地。」
「但你這副身子,已經不適合再上陣……況且你家裡只你一根頂樑柱,若再出事,你家妻兒可怎麼辦?」
夯土張了張嘴,那股子氣勢忽然矮了半截。
他沉默片刻,啞著嗓子道:「七尺之軀已許國……再難為家。」
「回家也是報國。」白起一字一頓道,「教育好你的兒子,替大秦養出下一茬銳士,同樣是立功。」
夯土握著那捲竹簡,久久不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開口:
「好……但俺要打完接下來的這一仗。大秦眼下正危,俺不能這時候撂挑子。打完這最後一仗,俺就回去揍那臭小子!」
白起沉思良久,最終點頭。
旁邊一個傷了肋骨的士卒嘿嘿笑起來:
「夯土老哥,你這一走六年,嫂子怕是等急了……你這一身傷,回去後別光在兒子跟前硬氣,到了嫂子跟前可就軟了!」
話音一落,帳中幾個傷兵都悶笑起來,連端藥碗的醫者都有些憋不住了。
夯土臉漲得通紅,獨臂抓起一團裹傷口的破布砸過去:
「放你娘的屁!老子胳膊斷了腰又沒斷!你小子還是先操心自個兒那點本錢吧,別回頭媳婦跟人跑了!」
那士卒也不惱,笑嘻嘻接住破布:
「俺媳婦說了,活著回去就行,缺胳膊少腿不嫌。倒是老哥你……嫂子守了六年活寡,俺怕你回村第二天,全村的狗都叫不醒你咧。」
士卒們哄堂大笑,笑聲差點把營帳頂掀了。
幾個醫者連聲呵斥,讓這群傷兵消停些,別把剛縫好的傷口又崩開。
夯土挨個罵回去,中氣比剛才足了不是一星半點。
看著這熱鬧的一幕,白起那張終日緊繃的臉,似乎也鬆了一瞬。
……
……
白起走出傷兵營時,天色已黑。
火把在夜風中噼啪作響,松脂燃燒的氣味混著馬糞和乾草的味道,瀰漫在營區上空。
方才傷兵營里的笑罵聲還在耳邊,被夜風一吹,卻漸漸散了。
白起仰起頭,望向天邊那輪冷月。
十五年了。
當年那個被薅著後脖頸飛越千軍的小卒,如今已是獨當一面的將領。
然而……
白起嘆氣一聲,最終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營中土路兩旁,營帳間或傳來幾聲鼾響與士卒的囈語。
白起無視聲響,在自己的營帳前停住腳步,掀簾進去。
帳內陳設極簡。
一張行軍榻,一張矮案,案上攤著幾卷竹簡。
角落裡青銅燈樹的火光昏黃,映得帳壁上的影子微微晃動。
帳壁上掛著一副敝甲。
那甲已經舊得不成樣子。
甲片多處開裂,革帶朽斷數根,胸口凝著大片陳年舊漬,已辨不出是血還是泥。
這副甲破爛到連最低等的士卒都不會再穿,卻被人用細麻繩一一綴連,懸在兩枚深深釘入帳壁的木楔上。
敝甲下方擺著一方小小的木案,案上別無他物,只有一層薄薄的香灰。
白起整了整衣襟,拂去袖口灰塵,然後撩開下擺,雙膝落地。
他上身挺直,雙手平伸,掌心貼地,額頭叩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
一叩。
直起身,再叩。
三叩畢。
白起保持著跪姿,抬頭望向那副敝甲,眼中翻湧著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情緒。
十五年了。
石嶺關那批老卒,這些年死的死、老的老,還活著的沒幾個了。
要不是魏冉大人提攜,他白起八成也會死在某場叫不出名字的仗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活著,是仙師救的。
他走到今天,是魏大人提拔的。
這兩件事,深深刻在他骨子裡。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白大夫又在叩拜這副甲?」
一道聲音從帳門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