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先租個宅子吧,淮皎可能還在上京。」
岑令儀思索片刻。
她打算先找個住處,將上京城仔細找一遍。
如果找不到淮皎,就換一個地方。
「好。」
靈芝應了一聲。
主僕二人並肩而行。
遠離東莞,市井深巷中很是清淨,房租也不貴。
岑令儀和靈芝一起,在南城的僻靜巷弄里尋了一所尋常的民宅。
此地安寧,住戶皆是尋常百姓,人人皆忙於生計,無人留意她們主僕。
尋到屋主,是一對年過五十的老夫婦。
聽聞她們要租房,歡喜得很。
老夫婦倆立刻帶著岑令儀主僕開了房門。
小院樸素狹小,兩間廂房,一臥一廳。
院中一方小天井,很是敞亮,邊上還有一口水井。
她推開門進了屋子。
白灰牆面略顯陳舊,木窗乾淨透光。
屋內陳設極是簡單,木桌木椅,一張硬板床,被褥倒也齊全,疊得整整齊齊。
地面打掃得很乾淨,清簡素淨。
老夫婦站在門口,有些忐忑地看她。
這女子神妃仙子一樣的容貌,氣度也不凡。
能看上他們這個破房子嗎?
「這裡,就一個月多少銀子?」
「一兩銀子一個月,一年起租。」
老爺子舉起手,搶著開口。
「去。」那老婦人拍了他一下,朝岑令儀笑道:「姑娘給八錢銀子一個月就成,半年起租。」
她看出來了,這姑娘身份肯定不一般。
能到他們這裡來看房子,這是遇到難處了。
他們也不等著銀子用,能幫的就幫一把。
這樣的姑娘,落難只是暫時的,早晚會回到她該回的位置去。
「多謝。」岑令儀朝他們欠了欠身子:「那先租半年吧,不過要立下契約。」
「那是自然。」
老婦人連連點頭。
岑令儀言辭寥寥,利落地付了租金,送他們出了門。
「靈芝,接下來我們白天就要挨家挨戶去找淮皎了。晚上,還得繡一些繡品出去賣,維持生計。」
岑令儀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荷包。
付了房租,她們倆的銀子所剩無幾。
不過,她不怕,也不抱怨。
家中出了事,她早就該過這樣的生活了,在東宮這麼久,宴承徽雖然在精神上折磨她,但吃穿用度是沒有虧待過她的。
現在過的,才是她該過的日子。
「行的姑娘。」靈芝放下手中行李,開始忙碌:「這有什麼?我早就想過這樣的生活了,無拘無束的,比在東宮快活多了。等我們找到了小殿下,就去河西找夫人他們。」
她故意將語調放得輕鬆,好讓姑娘心裡不難過。
「好。」岑令儀笑著點點頭,上前幫忙收拾:「不過,你以後不能再叫他『小殿下』,就叫他的名字吧,淮皎。」
宴承徽不承認淮皎是他的。
她也不需要他承認了。
以後,淮皎就是她一個人的孩子。
「奴婢記住啦。」
靈芝爽快地答應。
「怎麼又稱奴婢?」
岑令儀瞪她一眼。
靈芝笑起來:「我一高興就說順嘴了。」
至少姑娘現在沒有自怨自艾,還抱著希望,那就是好的。
至於找小殿下,她陪著姑娘走下去就是了。
靈芝手腳麻利,又有岑令儀在一旁幫忙,片刻之後,兩人便將隨身的幾件素衣細軟歸置妥當。
岑令儀環顧四周,這方寸陋室,便是她們新的安身之處。
「以後,他不叫宴淮皎,跟我姓,叫岑淮皎。」
岑令儀忽然道。
她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又一手帶大。
他不稀罕,她可疼得緊。
應該跟著她姓。
「岑淮皎。」靈芝當然沒有意見,還跟著念了一遍,笑起來:「還怪好聽的。」
岑令儀笑了笑。
「姑娘中午想吃什麼?我來做,吃過飯我們一起去找淮皎。」
靈芝挽起袖子。
「隨便吃點。」
岑令儀沒有拒絕。
她要吃飽了,養好身子,才能去找淮皎。
「那我去買點菜,姑娘在家等我吧。」
靈芝說著要出門。
「那你當心些,買好就回來。」
岑令儀囑咐她。
靈芝剛出門,她又追上去:「靈芝,你看街上有合適的布料和針線,買一些回來。」
「知道了。」
靈芝答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中午,主僕二人,兩碟小菜,一葷一素,兩碗粳米飯,兩人草草填了肚子。
岑令儀心中記掛淮皎,吃什麼都覺得味同嚼蠟,但還是逼著自己將一碗飯全都吃下去了。
她要積攢體力。
吃過飯之後,主僕二人去街市租了一輛驢車,這車跑得慢,但是便宜,正適合她們用。
靈芝趕著驢,岑令儀坐在車上,兩人順著街巷慢慢尋訪。
驢車停在街口。
岑令儀和靈芝一起下了車。
兩人出門時,特意用輕紗蒙了面。
岑令儀知道,女子在外行走不易,最好還是不露容顏。
她走向街角賣油條的攤位,開口詢問,描述淮皎的長相和大小。
攤主手上還沾著面屑,聽完她的話,搖搖頭:「沒有見過姑娘所說的孩子,這裡只有街坊的孩子,每日在這裡奔跑吵鬧。」
靈芝則走到茶肆門口,向打雜的夥計打聽。
夥計擦著茶碗,回想片刻:「前日午後倒是見過一個穿錦衣的小娃娃在街口徘徊。可轉眼就不見了,也不知去了何處。」
「多大的孩子?有這麼高嗎?」
靈芝聞言,心中一喜,連忙詢問。
「比這高。」夥計伸手在自己腰間比了比:「到我這裡呢。」
「多謝。」
靈芝聞言,有些失望。
小殿下還小呢,哪裡會長到這麼高?
岑令儀又攔下挑著雜貨擔子路過的貨郎。
貨郎走街串巷消息靈通,或許見過相似的孩子?
那貨郎只是搖頭。
岑令儀站在街中央,周圍有孩童嬉笑的聲響,她聽著只覺心如刀割。
她的孩子,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
主僕二人打聽了一個下午,都沒有得到絲毫線索。
天黑之際,兩人去還了驢車往回走。
「姑娘,您別著急,您不是說太子殿下說,小殿下可能養在高門大戶的人家院子裡?」靈芝怕她難過,儘量寬慰她:「我們今日找的都是尋常市井,也都是些老百姓,再說這上京城大著呢,咱們找過的地方,連個角落都算不上。」
「我知道,我不難過,你別寬慰我。只是讓你跟著我,受苦了。」
岑令儀拉著她的手晃了晃,朝她笑了笑。
「姑娘說的什麼話?」靈芝嗔怒地瞪她:「姑娘的事情,難道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是你的事情。」岑令儀笑道:「等找到淮皎,讓他喊你乾娘。」
「那我可不配。」
靈芝搓了搓衣角,自慚形穢。
小殿下是神仙一般的小傢伙,她怎麼配?
「有什麼配不配的?他是你和我一起帶大的,現在又和我一起吃苦,叫一聲乾娘也是應該的。」
岑令儀已然打定主意。
反正,淮皎現在是她一個人的孩子,她想如何便如何。
*
夕陽西下,明德殿。
宴承徽合上了最後一冊公文。
「她如何了?」
他站起身,詢問雲闕。
「派出去守著姑娘的人,送了消息回來。姑娘和靈芝二人在城南的深巷裡租了一間簡單的宅子,姑娘中午吃了一碗飯,只有兩道菜,葷的是羊肉,素的是青菜,姑娘也吃了一些。下午她們二人一道去了市井之上,找尋小殿下的下落。」
雲闕如實道。
宴承徽聽完也不言語,抬步欲往外走。
「對了殿下,靈芝中午去買菜時,還買了一些針線和布料,看樣子是想繡帕子賣。」雲闕跟上去道:「姑娘走的時候,只帶了她剩下的月例銀子,恐怕不多。」
宴承徽腳下頓了頓,微微頷首,不曾多言。
暮色淺淺漫過巷陌,晚風微涼。
宴承徽穿著一身尋常素色便服,隱在屋外老樹的陰影里,身形挺拔。
他靜靜望著那間簡陋的屋子。
窗戶半開,裡頭的人影清清楚楚。
岑令儀正坐著用晚飯。
粗茶淡飯,她吃得很慢,心事重重的模樣。
眉眼清淺,面色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單薄的肩頭微微攏著,孱弱得讓人心疼。
宴承徽立在那處,喉頭哽著,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咫尺之遙,卻又像是隔著山海。
他不敢去見她,只能這般遙遙相望。
用過飯之後,她沒有休息,和靈芝說著什麼。
很快,屋子裡亮起燈火。
她取過桌邊備好的素色綢緞,細針和彩線,坐在燈火之下,低頭捻起了針線。
她不時將自己繡的東西拿給靈芝看。
宴承徽知道,她並不擅長女工,在閨中時,她就不喜歡做這種活計。
現在為了生計,竟然這樣委屈自己。
她這般做,是要徹底斷了與他的所有牽連,不願沾他半分。
他就算給銀子,她不會接受。
她甚至不會願意見他。
哪怕日子清貧拮据成這樣,她也寧願親手做自己不喜歡做的針線活,換來銀子自給自足。
她向來是這樣的,這是她的傲骨。
宴承徽望著她,久久未動,眼底翻湧著心疼與悔恨。
他在她門前,守到半夜。
直到她屋子裡的燈滅了,他才轉身往回走。
雲闕和雲宮跟了上來。
「你讓在外面找淮皎的人都回來,在上京城內搜尋,尤其是高門大戶,一家都不可放過。」
宴承徽淡聲吩咐。
「是。」
雲闕應下。
「給她送些銀子。」
宴承徽又道。
「姑娘不會收的……」
一直沒有說話的雲宮脫口而出。
雲闕扭頭瞪他,恨不得給他一巴掌,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雲宮嚇得縮了縮脖子,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死嘴,怎麼說話這麼快啊!
「給靈芝。」
宴承徽道。
「是,明日屬下來送。」
雲宮為了彌補自己的嘴快,自告奮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