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靈芝照例去買菜。
她提著竹籃剛走出小巷,巷尾陰影里緩步走出一道身影。
「靈芝。」
雲宮喊了她一聲。
「是你啊。」靈芝停住步伐:「有事嗎?」
「我奉太子殿下之命,給你送這個。」
雲宮從懷中取出一疊銀票和一隻鼓鼓囊囊的荷包,遞到她面前。
靈芝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皺起眉頭斷然搖頭:「不必了。我家姑娘已經與太子殿下劃清界限,如今自立門戶,清清白白,斷不會再收殿下的接濟,你原樣帶回去吧。」
她自然也是了解自家姑娘的性子的。
以姑娘的倔強,既然離開了東宮,絕不可能再接太子殿下的任何東西。
更別說這許多銀子了。
雲宮手僵在那裡,並未收回,他不死心,當即勸道:「姑娘身上沒有銀子,又要日日奔波尋找小殿下。如今租房度日、車馬花銷、日用吃食,哪裡不要銀子開路?姑娘身上的傷還沒有徹底痊癒,又餓了三日水米不進,才剛緩過來,你捨得一直讓她這樣勞碌下去?」
他或許說服不了姑娘,但他知道靈芝的軟肋。
靈芝心疼姑娘嘛,說一說肯定會心軟的。
靈芝抿了抿唇,已然有所異動,卻依舊沒有鬆口:「我家姑娘自己願意的,不用殿下憐憫。」
「這不是憐憫。」雲宮壓低聲音,繼續勸她:「你捫心自問,當真捨得讓姑娘拖著孱弱的身子,吃苦受累、省吃儉用,連一口菜、一件衣裙都要算計?白日裡要找尋小殿下,晚上還得熬夜做針線活,就算你身子受得住,姑娘能受得住嗎?」
靈芝一時有些失語。
是啊,她從來不怕自己吃苦。
可她看著姑娘日日食不知味,夜夜輾轉難眠,實在心疼得緊。
雲宮看著她鬆動的神色,繼續勸說:「你拿著這些銀子,悄悄貼補日用,讓姑娘少受一點苦。殿下別無所求,只求姑娘平安康健而已。」
「你們找尋小殿下,打聽也是要打點的,在外面手裡沒有銀子,可以說是寸步難行。」
靈芝看了看他手裡的東西,終究是讓了步。
她伸手接過那個荷包:「我收下這個就行了,銀票你拿回去,太多了我們用不著。」
「行。」雲宮答應得很乾脆:「等你用完了,我再給你拿銀子。」
靈芝點點頭,又不放心道:「你回去轉告太子殿下,這些銀子是我收的,姑娘並不知情。這可不代表姑娘願意原諒殿下,我家姑娘的心,早就不在殿下身上了。」
銀子收了,話她也要說清楚,不能給姑娘招來麻煩。
「你放心吧,我們殿下心裡有數。」
雲宮嘆了口氣。
姑娘不點頭,殿下現在連姑娘的面都不敢見,難道收了這些銀子,殿下就會得寸進尺了?
不可能的。
「我先去了。」
雲宮轉身很快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靈芝攥著荷包站在原地,心頭五味雜陳。
她大概能猜到,姑娘要是知道她收了這筆銀子,一定會讓她還回去。
但她心疼姑娘啊。
她也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
天剛蒙蒙亮,晨曦漫過院牆。
春日的早晨有些涼。
靈芝生怕驚醒岑令儀,輕手輕腳地開門出了屋子。
岑令儀已然睜開眼,卻沒有動。
幾日下來,一絲一毫淮皎的消息都沒有打探到。
她有些打不起精神,躺在那裡沒動。
靈芝挎著木盆,盆里是她和姑娘昨日換下來的衣衫。
她走到天井的水井邊,俯身打水,預備洗衣。
一桶水倒進木盆中,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靈芝下意識回頭,看清來人,心頭不由一跳。
「殿下……」
姑娘離了殿下不假,姑娘也不怕殿下,但是她怕呀。
太子殿下身上的威勢太重了。
宴承徽穿著霽青色常服,獨自一人,就這麼站在她身後。
他看起來像是沒睡好,眼底有點點青黑,儘管如此,仍然難掩他的華貴威儀。
「我來吧。」
他走上前,伸手便要去接過木盆。
他聲音壓得很低,怕驚動屋內還未起身的岑令儀。
「不……不行……」
靈芝驚住,手足無措,下意識摁住木盆的邊緣,不讓他動手。
「殿下,這萬萬不可!」
她護著木盆,語氣急切又為難,「這是奴婢該做的活,哪裡能勞煩殿下動手。」
關鍵是,姑娘恐怕不肯接受太子殿下給她洗衣裳。
宴承徽沒有鬆手,他將木盆往跟前拉了拉,挽起袖子就要動手。
「可是姑娘會生氣的……」
靈芝攔著他的動作,有點進退兩難。
繼續攔著吧,是對太子殿下不敬,只怕會惹怒他。要是不攔著,姑娘瞧見了,必定會生惱。
姑娘已經決意和太子殿下劃清界限,殿下卻執意親自替她浣衣,這樣一來,兩人之間不是更說不清了?
宴承徽已然將木盆拖到自己面前。
「殿下,您快放下。」靈芝急得聲音發顫,「姑娘若是醒來看見,必定會生氣。她不願再與殿下有半分牽扯。」
宴承徽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眼底泛起點點苦澀。
「讓我替她做吧,她之前伺候我那麼久,這是我應當為她做的。」
宴承徽將手浸入涼水之中。
「不行,不行……」
靈芝上前阻攔。
就在這時,屋門「吱呀」一聲打開。
宴承徽停住動作,循聲望去。
靈芝也扭頭看過去。
「他要洗,你就讓他洗吧。」
岑令儀穿著半舊的素色衣裙,面色依舊有幾分蒼白,眉眼清冷,沒有怒氣與恨意,面對他的只是一片淡漠。
她看了一眼木盆里的衣裳,抿了抿唇。
宴承徽看著她,眸底翻湧著慌亂,又有幾分侷促,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希冀。
幸好,她沒有趕他走。
甚至容許他留在這院中,替她洗衣裳。
這就代表她還願意見他,不是嗎?
不過,他很清楚,她這不是原諒他,也沒有對他心軟。
她只是無所謂,懶得與他爭執。
他手浸入涼水之中,撈起他的衣裳,搓洗起來。
「等一下,殿下,這一件衣裳是奴婢的。」
靈芝上前,從盆中取出自己的衣裳。
她可不敢讓太子殿下替她浣衣。
岑令儀站在晨光里,神色疏離,望向天井的一角。
仿佛眼前這個蹲在井邊洗衣的宴承徽,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宴承徽心裡,歡喜是真的,難過也是真的。
歡喜她沒有將他拒之門外,難過的是,她的容許不過是一種漠然的放任。
他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化作一聲嘆息。
衣裳漂洗乾淨,擰乾晾在院中的竹竿上。
宴承徽手上還沾著井水,沒做片刻停歇,轉身便鑽進狹小的廚房。
他雖然錦衣玉食,但該會的樣樣都會。
高大的人圍著灶台,熟練地添柴、燒火、熬粥,一舉一動行雲流水。
灶火微微跳動,映著他俊美無儔的側臉,他明明矜貴無匹,卻做著僕役該做的活。
不多時,一鍋溫熱的白粥煮好,他又簡單煎了兩個麵餅,一碟鹹菜,擺到院內的木桌上。
岑令儀靜靜立在那處,面色平靜而淡漠。
她還是沒有看他。
宴承徽取出帕子,擦拭著手指。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歡喜,又有揮之不去的苦澀。
他不敢多做停留,生怕她不高興,不肯吃他做的東西。
「早朝時辰快到了,我該走了。你趁熱吃。」
說罷,他轉身往外走去。
院門合上。
靈芝望著那桌熱氣騰騰的早飯,又看向緊閉的院門,心中覺得不可思議,又覺得理所當然。
姑娘之前伺候了殿下那麼久,現在換殿下伺候姑娘,也是應當的。
岑令儀立了片刻,走過去在桌邊坐下,端起碗招呼她:「來吃吧。」
他願意做就做好了,她懶得與他多言,左右她心如磐石,不會因為他的這些小恩小惠而有絲毫更改。
接下來連著數日,岑令儀都帶著靈芝早出晚歸,兩人一起踏遍京城大小街巷、市集碼頭,逢人便問,處處尋訪。
可連日奔波勞碌,卻一無所獲,半點也沒有尋到關於淮皎的線索。
想在偌大的上京城找一個小小的孩童,簡直無異於大海撈針。
暮色將至,她拖著一身疲憊,帶著滿心空茫與酸澀,推門回到小院。
剛跨進院門,她視線便頓住。
院中空地之上,宴承徽正躬身勞作。
他出了汗,衣袖挽至小臂,墨發微亂,額前布滿細密汗珠。
手中的鋤頭一下一下,鑿著堅硬的泥土。
這片閒置的空地,被他細細開墾翻新,土塊敲碎整平,變得鬆軟,顯然耗費了不少心力。
他想給她種些菜來吃,之前在岑府時,她是喜歡種些菜還有花花草草的,也能讓她松松心神。
岑令儀站在院門口,冷冷開口,言語裡帶著嘲諷與怨氣:「太子殿下真是好有閒情。」
這些日子,他天天來。
她只當做沒有看到他,隨他如何。
但她遲遲找不到孩子,心中焦慮又壓抑,回來看到這一幕,只覺得滿腔怒火和怨氣都涌了上來。
岑令儀步步走近,眼圈紅透:「我日日奔波,為了孩子肝腸寸斷,你呢?你躲在這裡翻土種菜,裝模作樣做這些無用之功,自我慰藉,假意贖罪!」
她傷心氣惱至極,字字如刀。
宴承徽身子一僵,緩緩直起身看她。
這樣也好,讓她宣洩出心中的委屈,不至於憂思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