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溪城,日朗風清。
岑令儀著一身素雅衣裙,松綰髮絲,坐於案側。
案頭攤著薄薄的字箋,她摟著小小的淮皎,指尖點在字箋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
「天,地,人。」
她聲音溫柔沉靜,字字清晰。
小傢伙已經三周歲,該開蒙了。
她不再給邊關的人添麻煩,在臨溪的日子,她一直深居簡出,擔心送淮皎去書院不安全,乾脆自己給他開了蒙。
小傢伙也乖,語調軟軟跟著讀,嗓音稚嫩。
有讀錯之處,岑令儀會給他糾正。
他便睜著清澈的眸子望著紙面,細細辨認筆畫,乖乖再念一遍。
岑令儀也不求他速成,更不求他博學,只想循序漸進,教他初識字形,辨知萬物。
左右,她教不了他多久的。
等宴承徽大獲全勝,哥哥領了軍功,給父親翻了案,到時候自然由父親這個太傅來教淮皎。
讀過幾遍之後,岑令儀把著他的小手,教他握好筆,學著書寫。
淮皎還小,手指細軟,握筆尚不穩,下筆更是輕飄飄,筆畫歪歪斜斜不成章法,卻每一筆都很認真。
他垂著小腦袋,眉眼安靜,依從娘親的指導,慢慢描摹簡單的橫豎撇捺。
岑令儀看著他一本正經的小模樣,神色不由凝住。
他這副模樣,像極了宴承徽小時候,一板一眼,進退有度。
去年時,她還在想,這孩子是個皮猴子,到處摸爬滾打,也不曉得愛乾淨,一點也不像宴承徽。
不想這一夕之間,他就長大了。
她有些感慨,淺淺笑了笑,無意中轉眸,看到牆角縫隙處,一雙陰毒的眼睛正在窺探他們母子。
她心猛地一跳,裝作沒有看到,繼續教孩子寫字,又悄悄看了一眼。
這是一雙北狄人的眼睛,眼睛不大,單眼皮,眼底凶光。
「靈芝。」
她招呼了一聲。
「姑娘,怎麼了?」
靈芝從屋子裡出來,手裡抱著幾身衣裳。
「淮皎今天也寫一會兒了,恐怕累了,你帶他出去買些菜,看看他想吃什麼,便買點什麼。」
靈芝還沒來得及答應,淮皎便興奮地答應下來:「好。」
他一把丟了筆。
雖然說,他比尋常的孩子要穩重些,但總歸年紀小,還是貪玩的。
再加上岑令儀出於安全考慮,平日裡不讓他出門,難得出門一次,可夠他開懷的。
「看給他高興的。」
靈芝也跟著笑了
「我去取銀子給你。」
岑令儀站起身來,牽起淮皎。
靈芝不由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她。
銀子不都在她手裡嗎?姑娘取什麼銀子?
岑令儀朝她使了個眼色。
靈芝知道她做什麼都是有緣故的,當即不做聲,轉身往回走。
岑令儀悄悄朝廊下的雲宮招了招手。
雲宮也跟了進去。
「外面有北狄人,我估不止一個,應該是潛伏進來針對我的。」
進了屋子,岑令儀壓低聲音道。
靈芝和雲宮都驚訝得睜大眼睛。
「姑娘怎麼知曉?」
「他們在外頭牆邊窺視我。」岑令儀當機立斷:「靈芝,你帶淮皎出去,就不要再回來了,找一個安全的角落待著。雲宮,你跟著一起去,保護好他們。」
「不成!」
靈芝和雲宮異口同聲地拒絕,兩人不由對視一眼。
雲宮先道:「屬下的職責是保護姑娘和小殿下的安全,不能丟下姑娘不管。」
「是啊,我也是這個意思,我帶走了淮皎,你怎麼辦?」
靈芝滿面焦急。
「對方不知道有多少人,但靠著潛伏進城來,人數應該不是很多。我和淮皎必須分開,一來我抱著淮皎,真到了危急的時候想逃命,我跑都跑不快。二來他們人手有限,這樣分開,我們至少能保住一個。」
她從發現那個北狄人時,就在想對策。
這是她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對敵方法了。
「不行,這樣……」
雲宮還是拒絕。
無論是姑娘還是小殿下,殿下都不能捨棄,他當然也不能。
「別不行了。」岑令儀打斷他的話:「你們帶走淮皎之後,我也會設法離開這裡,找地方躲起來,不會坐以待斃的。沒有淮皎在身邊,我跑起來也快。快去吧,你們聽我安排。」
她拍拍靈芝的手,態度堅決。
雲宮道:「我安排人跟著小殿下……」
「不行,你親自去。」岑令儀斷然拒絕:「淮皎如果出了什麼事,我也不想活了。到時候,你就是護住了我的命也沒有用。」
雲宮一想,也是這個道理,頓時不再糾結。
「姑娘一定要小心,手下會安排人去告知殿下。」
他頓了頓道。
話雖這般說,可殿下如今身在北境深處,想要趕過來,得要個兩三日的工夫。
哪裡來得及?
「快去吧。」岑令儀摸了摸淮皎的小腦袋,親親他:「要聽靈芝娘親的話,知道嗎?」
「娘親……」
淮皎小小的,卻也已經懂了一些事,不安地看她。
「沒事的,你是小小男子漢,要堅強,不能哭出來,會被壞人發現。」
岑令儀親親他額頭,心中滿是不舍,卻不敢表現出來。
淮皎抿著小嘴用力點頭:「嗯。」
目送靈芝抱著淮皎出門,岑令儀站在門後,眼淚克制不住湧出眼眶。
她用力擦去淚水,淮皎都那麼堅強,她難道還不如個孩子嗎?
她擦去眼淚,深吸一口氣,走出去開了院門。
院外的護衛步履鬆弛,神態閒散。
這麼久的仗打下來,捷報不斷,城內人人皆知北狄潰敗殘逃,邊患近乎肅清,早已無所戒備。
看到岑令儀開門,幾人紛紛行禮:「姑娘。」
「怎麼都這麼鬆懈?打起精神來。」
岑令儀掃了他們一眼,淡淡開口。
幾人神色一凜,忙低頭答應。
岑令儀招手,示意他們上前,低聲吩咐幾句。
幾人眼中都有詫異,旋即紛紛點頭應下。
院牆外,陰暗的角落處。
「可汗,要不要派人跟著那個孩子?」
可汗頗為自負,不以為意:「不必,只是去集市買菜,娘在這裡,那個小崽子能跑到哪裡去?」
*
入夜。
岑令儀換了一身輕便的窄袖衫,將一柄小小的匕首藏入袖中,打開了門。
夜色沉沉,月亮被濃雲遮住。
已有數人牽馬等在門口。
岑令儀翻身上馬,沉著冷靜:「走。」
眾人策馬借著夜色的掩護出發。
「可汗,那娘們要跑!」
「那個崽子沒回來,我就發現這娘們不對勁了,追!」
岑令儀聽到身後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她知道自己沒有猜錯,北狄人混入城中,不可能有馬可用。
「駕!」
岑令儀夾緊馬腹,拼命催著馬兒往前跑。
只要逃離北狄人的追蹤範圍,就能脫離危險。
夜色沉沉,街巷之內一片昏暗。
岑令儀勒緊韁繩,馬蹄踏得青石板發出急促脆響。
北狄追兵徒步緊隨在後,腳下狂奔,可人的腳力終究趕不上奔馬,越追距離拉得越遠。
可汗氣得面目猙獰,厲聲喝令:「放箭!除了那個臭娘們,其餘人給我格殺勿論!」
北狄人有連弩,箭矢密密麻麻猶如蝗雨。
一眾護衛平日雖有鬆懈,但都是宴承徽手底下的人,沒有一個不忠心的。
他們見狀,毫不猶豫調轉馬頭,抬起武器揮落箭雨。
「姑娘快走……」
「往城牆那裡跑,那邊有守軍……」
「姑娘不要回頭……」
一眾人嘶吼出聲,揮刀劈飛迎面而來的箭鏃。
有人身上瞬間中了數箭,鮮血浸透衣袍,卻依舊不肯退後半步。
護衛們以血肉之軀築起一道屏障,為岑令儀爭取逃亡的時間。
岑令儀聽見身後兵刃相撞、慘叫接連響起,心口如被重石碾過,可她知道此刻不能停下。
她咬緊牙關,死死夾緊馬腹,任由駿馬在街巷中疾馳,借著夜色,朝著城門方向疾馳。
漫天飛矢之中,一支冷箭穿透馬腹。
駿馬吃痛,悽厲長嘶,前蹄失力跪了下去。
岑令儀毫無防備被甩了出去,跌在冰冷的青石路上。
她咬牙撐著地面,想要起身逃跑,卻已然來不及。
目之所及處,一圈人圍上來,她已經落入了北狄人的包圍圈。
她重新坐下去,悄悄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跑啊,怎麼不跑了?臭娘們兒!」
可汗跑得大汗淋漓,抬起腳來便踹她。
岑令儀往邊上一閃,面露惶恐:「大人饒命,我只是一尋常女子,求大人放過……」
「這是我們可汗!」
有人糾正她。
「是,可汗。」岑令儀順從地點頭:「我和大晟太子早已一刀兩斷,再無瓜葛,請可汗明察!」
她故意仰起臉兒,露出姣好的容貌,對著北狄可汗。
岑令儀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她放在身前的手忽然一動,袖中匕首寒光乍現,猛地往前一送。
「噗——」
利刃扎入可汗小腹,鮮血噴涌而出。
那可汗猝不及防,吃痛悶哼,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腹部,血色一下浸透他的衣甲。
出逃時,她便已經想好,落入北狄人手中,必然生不如死。
她不如先下手為強,就算是死了也值得。
他怔愣一瞬,旋即暴怒。
「賤人!敢刺殺本汗,我殺了你!」
疼痛讓他失去理智,他根本顧不上抓住岑令儀要挾宴承徽的算計了。
只想立刻給自己報仇。
他一把抽出腰間彎刀,直對著岑令儀脖頸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