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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雨夜突襲

2026-07-14 20:48:06 作者: 兵臨程夏

  遠處的火光在雨幕里忽明忽暗,所有嘈雜聲響,全都被嘩嘩大雨悶在了一塊兒。

  傳令的親兵赤著腳踩進爛泥,腳下一滑,「噗通」單膝跪倒在黃泥地里。

  「立刻集結全軍!所有人全部到大營集合!」

  軍號嗚嗚吹響,可剛飄出去幾步,就被狂風硬生生扯碎。

  楚軍兵卒慌忙鑽出營帳,厚重鐵甲糊滿泥漿,抬腳邁步都格外滯澀。

  弓弩手費力拽開弓弦,麻制繩套早被雨水泡軟,稍稍一使勁,當即繃斷。

  騎兵校尉跌跌撞撞趕來稟報:馬廄之內,戰馬已經一匹不剩。

  項羽立身暴雨當中,滿臉雨水順著下頜不停往下淌,雙拳攥得指節盡數泛白。

  高處的土坡上,相里勤渾身早已淋透,雨霧模糊了視線,可整套撤退的步驟節奏,清清楚楚刻在心裡。

  當年修築驪山陵搶工期,幾十萬匠工在暴雨里輪班運料,大雪天封堵渠口的章法,此刻全數用上了。

  

  一隊人鑽進糧台裝粟米,裝滿立刻折返;後一隊緊跟著補位上前,短途往返、批次扣得嚴實,跟工地轉運石料的流水線一模一樣。

  湊足六七日的口糧之後,他當即傳令,全軍拔營向西行進。

  走在前面的隊伍穩步開路,殿後的人手一邊趕路,一邊揮鍬掘土。大雨把泥土泡得鬆軟,開挖起來事半功倍。

  一道道橫向壕溝接連成型,挖出來的泥土全部堆在溝沿外側,夯成擋水土堰。

  溝里灌滿雨水,坑壁濕滑,追兵一旦失足跌落,很難再爬上岸。

  一隊匠人挖完一截溝槽,收好工具快步追上大隊。

  後一隊人馬即刻補位,在下一處要道繼續開挖阻隔。

  分班定崗、流水推進,完完全全是工段作業的老規矩。

  大雨遲遲不見停歇,二十萬刑徒兵踩著泥濘往西疾行,衣襟布袋塞滿糧食,手裡攥緊鐵鍬鎬頭,悄無聲息融進西邊的夜色。

  身後的楚營早已亂成一鍋粥。

  項羽盯著漆黑的雨幕,怒火翻湧,拔劍狠狠劈向身旁大樹,樹幹應聲斷裂。

  「追!騎馬追上去!」

  龍且領著兵馬匆匆出營,騎兵丟了坐騎,只能棄馬徒步奔襲。

  楚軍身披重甲在泥地里奔走,一不小心就失足滑倒,靴底深深陷進黃泥,只能坐倒在地,伸手拼命往外摳。

  反觀這些常年在驪山勞作的匠人,赤足踩在爛泥里,行走如常,半點不受牽絆。

  官道之上,一道道壕溝縱橫交錯。楚兵接二連三摔進泥溝,拼盡全力也難以攀爬出來。

  僅僅追出去不到三里地,龍且看著身後稀稀拉拉、狼狽不堪的兵卒,提著灌滿泥漿的皮靴長嘆一聲,無可奈何地下令收兵。

  再硬往前追,楚軍只會平白無故折損人手。

  冰冷的雨水不住澆在項羽臉上,劍柄被他攥得死死的。

  整整二十萬人,當著他的面牽走馬匹、搶運糧草、掘溝斷後,從容抽身向西遠去。

  他站在泥水當中,滿腔怒火,卻半點法子都沒有。

  不遠處,英布勒馬立在雨里,回頭望了一眼紛亂的楚營。

  他拎起腰間一壺早已放涼的烈酒,對半倒進腳下泥地,隨即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追上西行的大隊人馬。

  後半夜,雨勢慢慢收斂。

  天邊透出一片魚肚白,這支隊伍已經離開安陽三十多里。

  綿長的官道上,隊伍彎彎曲曲如同長蛇,首尾遙遙相望。四下聽不見鼓號聲響,只有腳掌碾過泥漿的悶響,以及鐵鍬磕碰皮帶的細微動靜。

  六七千騎在前開路,三四千騎護住兩翼,馬蹄踏爛路面淤泥,後續眾人循著這條踏開的路徑穩步前行。

  隊伍行進速度不算快,自始至終沒有斷開。

  相里勤跟在章邯馬旁,腳掌早就磨出連片水泡。

  常年在山野工地奔波,這般勞苦,他早就習以為常。

  他回過頭望向綿延的人潮,開口回話:

  「三道攔截壕溝全部完工,最後一道設在十里舖以西,距離楚營足足二十里,每隔五里布設一道。」


  他抬起手,用炭筆在掌心簡略勾勒出路途,把三處位置一一標明:

  「三道溝槽各有講究。第一道深二尺,只為牽絆追兵腳步;第二道深挖四尺,溝壁削得筆直,底下布了尖木;第三道做得最周密,溝深六尺,溝底密密麻麻插滿削尖的竹籤,表面用枯草浮土遮蓋,從路面看根本看不出破綻。」

  章邯垂眸看向他掌心的簡圖,沉聲開口:

  「這最後一道,就是刻意引誘追兵失足。」

  「追兵闖過兩道溝之後,人馬疲憊,心神必然鬆懈,落腳很容易踩塌浮土跌落。竹籤雖不至於取人性命,卻能扎傷腿腳,讓他們再也無力追趕。」

  相里勤收回手掌,細說布設的工序:

  「我們分三班人馬流水作業,三處作業面錯開五里。每一道溝拆成挖土、削壁、埋樁、偽裝四道活,各隊各司其職。甲隊掘完土,立刻趕往下一處溝槽;乙隊修整溝壁;丙隊埋設竹籤;丁隊最後掩蓋痕跡。全程銜接緊湊,沒有一絲等候窩工的空隙。」

  章邯督造驪山陵多年,一聽便全然明白:

  「跟修陵時支模築牆一般,錯開工序分層施工,人手不斷,工序不停。」

  「正是如此。一隊人專一熟做一樣活,效率遠比從頭挖到尾高出幾倍,全隊的行進節奏,掐算得絲毫不差,不會有人閒在原地。」

  章邯輕輕點頭,不再言語,一提馬韁,朝著前方前鋒隊伍行去。

  沒過多久,楚軍追兵果然趕到。

  龍且敗回楚營後,項羽震怒,撥三千精騎令其再度追擊。

  這次,全部卸掉多餘甲冑輜重,只帶兵刃弓弩,順著官道疾馳而來,馬蹄敲打半乾的泥地,聲響急促紛亂。

  第一道壕溝橫在路前,深度有限,戰馬縱身就能躍過去。

  龍且遠遠望見,當即傳令前鋒徑直跨越,一眾騎兵動作利落,輕輕鬆鬆越過溝槽。

  他心裡並未戒備,只覺得對方的防備也就僅此而已。

  往前再行五里,第二道壕溝攔在道中。

  四尺深的溝壁陡直,表面乾乾淨淨,毫無遮掩。

  前鋒騎兵跳下溝底再往上攀爬,雖說費了不少力氣,好歹順利通過。

  龍且站在溝沿,心底隱隱生出疑慮:這兩道溝槽修得太過規整,處處透著刻意。

  待到衝到第三道壕溝跟前,龍且心頭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撲面而來。

  險情瞬間爆發。

  六尺深的溝壁濕滑陡峭,表層枯草浮土一踩就塌。

  幾名前鋒戰馬縱身往下一躍,悽厲的痛呼當即響起,鋒利的竹籤狠狠刺穿馬腿與人的小腿,死死卡在泥漿里動彈不得。

  餘下的騎兵急忙勒住韁繩,再也不敢貿然向前。

  龍且立刻傳令,全隊向官道兩側的坡地繞行。

  騎兵剛剛分散開攀爬山坡,隊形還沒收攏整齊,兩側山脊忽然吹響號角。

  無數匠人從灌木叢里齊齊站起身,手裡的鐵鍬鎬頭映著天光,黑壓壓鋪滿整片山坡。

  前方官道,早已築起兩丈高的夯土牆死死封死去路。

  牆後匠人握著三丈長的削尖竹竿,排布得如同拒馬一般。

  後路被壕溝徹底隔斷,這支騎兵進退兩難,死死困在狹長的官道之間。

  拳頭大小的石塊順著山坡接連滾落,砸在鐵甲上砰砰作響。

  受驚的戰馬四處衝撞,狹窄的官道里,三千騎兵擠作一團,連轉身都做不到。

  龍且揮劍不停撥開滾落的碎石,環顧四面絕境,心中又驚又怒。

  尋常伏擊,無非持刀衝殺,可眼前這群人,只用掘溝、築牆、拋石這些土工法子,反倒把一支精銳騎兵牢牢困死。

  他接連下令強攻兩側山坡,可坡面濕滑陡峭,灌木叢生,兵卒往上爬不了幾步,就會被飛石砸回泥坑,幾番衝鋒,盡數無功而返。

  片刻功夫,他身邊還能穩穩站立的兵士,已經不足二十人。

  身旁一名校尉小腿扎進半截竹籤,半跪在泥地里大口喘氣:

  「將軍,我們……根本沖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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