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腳步聲踩在泥濘的濕地上，啪嗒啪嗒的，又急又快，還帶著幾分凌亂。
來人的輕功並不高明，但她顯然也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行跡，腳步聲大大方方地響著，只是那步伐之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焦急。
薛存孝和扁素問同時站起身來，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不約而同地朝門口走去。
剛推開門，便見院子裡一個人影正急匆匆地往門口沖，正好和推門而出的薛存孝撞了個面對面。
那人顯然沒料到門會突然打開，嚇得往後一跳，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薛存孝也是一愣。
只因為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岳靈珊。
她顯然是跑過來的，衫子上濺了不少泥點子，裙擺濕了大半截，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額頭上，一張小臉跑得紅撲撲的，氣息還未喘勻。
「岳姑娘？你怎麼來了？」
薛存孝頗感意外。
岳靈珊方才被推門嚇了一跳，等看清眼前的人是誰，立刻回過神來。
她顧不得喘氣，一把抓住薛存孝的袖子，聲音又急又快，連珠炮似的往外蹦：
「我是來報信的！你們快走！我舅舅來對付你們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舅舅？」
薛存孝和扁素問對視了一眼。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扁素問微微蹙眉，似乎在想華山派哪一位是岳靈珊的舅舅。
薛存孝也沒有立刻明白過來——
岳靈珊的舅舅會是誰？
扁素問溫聲細語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岳靈珊的肩膀，語氣溫和：
「姑娘先進來坐。慢慢說，不要急。」
岳靈珊搖了搖頭，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來不及了！我舅舅是你們走了以後到興雲莊的，他聽說了今晚發生的一切，龍四爺親自請他務必要來擒拿你們。我是偷偷跑出來報信的，你們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她一邊說一邊回頭往院門外張望，像是生怕有什麼人隨時會從黑暗中走出來。
薛存孝和扁素問見她急成這樣，倒也沒有再站在門口說話，兩人先將她領進了室里。
岳靈珊進了屋子，看到牆角那個被五花大綁還扎穿了手的西域人，愣了一下，但此刻她也顧不上問這是誰，見他們兩個一個比一個不急，自己反倒急得更厲害了。
她使勁跺了跺腳，裙擺跟著她的動作一陣亂晃，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幾分惱意：
「哎呀，你們怎麼一點也不著急？我不是在開玩笑！」
她咬了咬嘴唇，還是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說道。
「他不是我親舅舅，是我娘年輕時的結義兄弟——武當張翠山！」
武當張翠山！
一聽這名號，扁素問臉色微微一變，驚訝道：
「是張大俠來了？」
薛存孝的驚訝卻和扁素問不一樣。
他只是在想。
張翠山？如果是寧中則年輕時的結義兄弟，那說明張翠山現在年紀也不小了吧。
這老哥還活著呢？
不過轉念一想，這個世界本就和尋常世界不同，張翠山還活著又有什麼稀奇？
一旁扁素問聽了張翠山的名號，似乎也鄭重起來。
「薛公子，倘若是張大俠來了，只怕今晚……我們須得聽岳姑娘的。」
岳靈珊在旁邊把頭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
「是的！這位姐姐說的沒錯！」
「百曉生排武林榜時，他是位居武林六俠之一！他——」
她的話還沒說完，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那嘆息聲不大，卻在夜風裡聽得清清楚楚，是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語調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像是在看一個調皮的孩子胡鬧了很久終於忍不住要出聲了。
「靈珊，我像是那般猛獸惡虎嗎？」
岳靈珊聽到這個聲音，嬌軀猛地一震，話頭戛然而止。
她轉過頭去，薛存孝和扁素問也同時抬起了目光。
敞開的院門外，一道青衫身影從夜空中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那人的身法輕盈到了極點，落地時泥濘的地面上竟沒有濺起半點水花，甚至連一絲聲響都沒有發出，仿佛他整個人只是一片被夜風吹落的樹葉。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
那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身形清瘦，面容清癯，頜下蓄著一縷短須。他的五官不算多麼出眾，卻有一股說不出的風骨氣度，眉目之間透著幾分儒雅，又有幾分沉穩堅毅。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樸實無華，他站在月光下，衣袂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整個人往那兒一站，便如同一座淵渟岳峙的山峰。
岳靈珊看到這人，臉上先是僵了一下，隨即立刻換上了一副嬌蠻撒嬌的表情。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出房間，跑進院子裡，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兩隻手都吊在了上面，聲音又甜又軟，跟方才那個急得直跺腳的姑娘判若兩人：
「舅舅！你跟蹤我！」
張翠山低頭看著她，苦笑著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無奈和寵溺：
「我何須跟蹤你？你剛逃出來你爹就知道了。龍四爺生怕你們跑了，急催我來抓人。這裡是龍家的地盤，一草一木的風吹草動，他們豈會不知。」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岳靈珊的頭頂，望了過來。
「其實我早就可以將你攔下或者趕在你之前到來，只是怕你生氣，所以容你先來報信。正好我也想瞧瞧，今晚上大開殺戒的那位年輕後生究竟是何等模樣，聽到我來時又是何等神情，是真正的坦坦蕩蕩還是心懷叵測。也瞧瞧傳說中的陸小鳳和李尋歡又是如何……只是，似乎另外兩位不在？」
薛存孝和扁素問這時已從屋裡走了出來。
扁素問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語氣溫和而不失恭敬：
「張大俠。」
張翠山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素問仙子，江湖上誰不知道你救死扶傷，懸壺濟世，張某久仰了。」
他的語氣平淡真誠，沒有絲毫客套。
然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薛存孝身上。
薛存孝沒有拱手也沒有寒暄，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與他對視。
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般長，一左一右地投在泥濘的地面上。
張翠山的目光很平和，沒有審視也沒有前輩的倨傲，只是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但這個場面，無論怎麼看都是兩個人在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