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山道:
「丐幫乃天下第一大幫,弟子遍布五湖四海。」
「幫中以洪七公洪老幫主為尊,但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常年雲遊四海,不大理會幫中俗務。」
「如今天下地域廣闊,丐幫弟子眾多,便以荊襄為界,分作了四大幫域——」
「荊襄以東北,是北丐幫,幫主喬峰。」
「荊襄以東南,是東丐幫,幫主南宮靈。」
「荊襄以西南,是南丐幫,幫主史火龍。」
「荊襄以西,是西丐幫,幫主裘如意。」
薛存孝聽到這裡,心中已是瞭然。
「我哪一派都不是。」
張翠山目光微動,隨即露出一抹恍然的神色,微微點頭道:
「莫非是洪老幫主親自傳授?我聽聞他老人家雲遊四海,神龍見首不見尾,偶爾遇到心性相投之人,便會不拘一格傳授武功。看來你便是其中之一了。」
薛存孝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淡淡道:
「機緣巧合,學得而已。」
張翠山也沒有再追問。
機緣巧合便是機緣巧合,至於究竟是什麼機緣、什麼巧合,那不重要。
他心中自有他自己的判斷——
洪七公的眼光,江湖上誰不知道?
那位老幫主一生光明磊落,大仁大義。
他老人家選中的人,縱然殺伐果斷些,也絕不會是奸惡之徒。
倘若不是洪七公所傳授,只怕這世間散人真沒有第二個機會學到降龍十八掌了。
更何況方才張翠山在暗中觀察這三人時,便已經看出了許多端倪。
薛存孝雖然渾身浴血,可他的眼神卻不閃不避,坦坦蕩蕩。
連扁素問這樣以俠義聞名的神醫都願意與他同行,這其中若說沒有隱情,他是絕不相信的。
而反過來看,龍嘯雲今夜請他前來抓人催得那般急切,倒像是心裡有鬼。
這些破綻擺在一起,他心中早已有了定論。
張翠山抬起頭來,目光重新落在薛存孝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
「你可知我為何不是來抓你們的?」
薛存孝看著他,平靜地答道:
「因為他們太著急了。」
張翠山眉梢微微一挑,似乎來了興致:
「他們太著急了?」
「他們太著急催你來,生怕晚上半步我們便逃了。」
薛存孝道:
「你剛到興雲莊,雖然滿地的屍體大概已經見過了,但心中自然會生出疑惑——為何岳姑娘要偷偷跑出來給我們報信?為何像我這樣殺人如麻的人,身邊竟有素問仙子這樣以俠義聞名的朋友?為何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李尋歡和陸小鳳,一夜之間便成了梅花盜?這些事,只要靜下心來想一想,處處都是破綻。你自然看出來了。」
張翠山聽完這番話,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幾分欣賞與讚嘆。
他朗聲道:
「好。年紀輕輕就能想得這般通透,比我年輕的時候可要強太多了。」
「若是不急,進去說話如何?」
薛存孝微微點頭,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扁素問和岳靈珊也走了過來。
岳靈珊見舅舅果然不是來打架的,小臉上的緊張終於散了,換上了一副又得意又嬌憨的笑容,重新摟著張翠山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著「我就知道舅舅不是糊塗人」之類的話。
扁素問走在最後,輕輕掩上了屋門。
眾人坐定。
薛存孝目光掃過在場諸人,當著張翠山的面,將一切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真正的梅花盜是林仙兒。但不是她親自動手。」
「她靠的是武林第一美人的名頭籠絡了一大批替她賣命的高手,這些人里,真正可以確定的有飛刀狼魔沙千燈,就是今夜死在我掌下的那個黑衣人。」
他的目光轉向岳靈珊,岳靈珊立刻使勁點頭,搶著說道:「對,我可以作證!」
薛存孝接著往牆角一指,昏迷的天狼子歪在角落裡一動不動,臉色白得像個死人。
「還有這星宿派的天狼子,方才也是奉了林仙兒的命令來下毒,如果有需要,他也可以隨時成為梅花盜。」
張翠山瞥了天狼子一眼,微微點頭。
薛存孝道:
「再加上李探花,他之所以回到青州,也是因為在外面查到了梅花盜的線索,又或者是刻意被人引來嫁禍,而在這之前,他已見過林仙兒,興許還得罪了林仙兒。」
「那麼所有這些事拼在一起,真相已經很明白了。」
「林仙兒就是梅花盜,但她想要讓李探花成為梅花盜,因為李探花得罪了她!趙正義、江別鶴、龍嘯雲等人皆和林仙兒為一丘之貉。」
他一字一字地說道:
「何況我和李探花都沒有被林仙兒蠱惑。我們都是知道真相或隱隱猜到真相的人。」
「就沖這一點,哪怕我們沒有得罪林仙兒,她也必須將我們除之而後快——這豈非合情合理?」
張翠山聽完,沉默了。
他似乎很難接受如此多名聲在外、正義凜然的「江湖大俠」居然是偽君子,居然是跟梅花盜一夥的。
良久,他才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有無奈,也有幾分沉痛:
「難怪他們這麼急著催我來。若真是如此,這江湖正道——唉,這江湖正道。傳出去又是一樁醜聞啊。」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在場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林仙兒倒也罷了,她本就是女子,名聲再大也不過是個「武林第一美人」的頭銜。
可龍嘯雲呢?江別鶴呢?趙正義呢?秦孝儀呢?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江湖上響噹噹的大俠,哪一個不曾被後生晚輩仰慕敬重?
倘若他們的真面目竟是與梅花盜同流合污之輩,一旦傳揚出去,整個武林正道都將淪為天下的笑柄。
那些魔教中人平日裡最愛罵正道人士全是偽君子,這下倒好,活生生讓人家抓了個現形。
不過還好。
起碼張翠山是真大俠。
岳靈珊在一旁聽得出神,忽然插嘴道:
「舅舅,你一開始也覺得不對?」
「嗯。」
張翠山沉聲道。
「今晚我一到興雲莊,龍嘯雲便急不可耐地催我來抓人,他們自己卻動也不動。倘若是真為了懲奸除惡,他們這些大俠怎地貪生怕死不敢自己來?」
他話鋒一轉,眉頭又皺了起來。
「可縱然我已完全相信你們所言,此刻我們沒有實質的證據。總不能空口白牙去指認龍嘯雲和江別鶴是梅花盜,江湖上沒有人會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