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和陸小鳳回到興雲莊的時候，已是凌晨。
一天中最黑的時辰，也是人最困馬乏的時候。
月亮不知何時縮回了雲層後面，只漏出幾縷稀薄的清光，勉強勾勒出莊子的輪廓。
經歷了一整夜的廝殺與喧囂，這座宅院終於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像一頭伏在夜色中打盹的巨獸。
莊門口掛著兩盞燈籠，燭火已經燒到了底，昏黃的光一明一暗地掙扎著，隨時都要滅掉。
門房裡歪著一個人，大酒糟鼻子，挺著個肥肚子，呼嚕打得震天響——正是白天攔過薛存孝的那個林麻子。
他懷裡還抱著一個空酒罈子，嘴角流著哈喇子，睡得比死人還沉，連一隻野貓從他肚子上踩過去都沒能把他踩醒。
說是看門，這看門的倒是先把自己灌倒了。
莊子裡頭，三三兩兩的巡夜家丁提著燈籠在迴廊間走動，腳步拖沓，呵欠連天，燈籠的光在夜風中晃晃悠悠，照得他們的臉一陣明一陣暗。
有人靠在廊柱上打盹，有人乾脆坐在假山後面偷懶，燈籠擱在腳邊，裡頭的蠟燭都快燒完了也沒人去換。
今夜興雲莊死的人太多，處理屍體的人也不少，連巡夜的人手都湊不齊了，更別提什麼嚴加防範——
況且龍嘯雲也沒心思管這些。
他此刻正坐在正廳里，和江別鶴、公孫摩雲等人一起，等著張翠山把薛存孝等人抓回來。
廳堂里的燈還亮著，遠遠望去像是一顆不肯閉上的眼睛。
李尋歡和陸小鳳自然不會去廳堂跟他們打招呼。
兩人穿花圃，過竹林，無聲無息地潛入了後園。
後園比前院更安靜。
夜風穿過竹林，竹葉沙沙地響著，將兩個人的腳步聲和衣袂聲都掩了過去。
他們沒有靠近那座塌掉的小樓，而是隱在幾株芭蕉後面，靜靜地觀察著後園深處那幾座還亮著燈的小樓。
林仙兒住的那座樓已經不能住人了，可她一定還在後園的某處。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就在陸小鳳開始打第三個呵欠的時候，一道黑影忽然從一座不起眼的小樓側面閃了出來。
那人身形矮小，穿著一身夜行衣，腳步又輕又快，一邊走一邊鬼鬼祟祟地四處張望。等他確認四下無人，才又站起來，快步走近園子深處另一座小樓，推開一扇半掩的門，閃身鑽了進去。
李尋歡和陸小鳳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兩人身形一動，如兩縷青煙般飄過花圃，無聲無息地跟到了那座小樓前。
小樓里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只有一樓最裡間的牆壁上隱隱透出一線微光。
兩人側身擠進門縫，循著那線光摸過去，正看見那面牆壁緩緩合攏——
是一道暗門。
等暗門徹底合攏，兩人又在原地等了片刻，確認裡面沒有動靜了，陸小鳳才上前在牆上摸了幾下，很快便找到了機關。
他伸手在牆角一塊微微凸起的磚石上輕輕一按，那面牆壁又無聲地滑開了，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甬道。
甬道里每隔七八步便插著一支火把，火苗在潮濕的空氣里不安地跳動著，將甬道兩側的石壁映得忽明忽暗。
壁上滿是鑿痕，有些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看得出絕非一兩年之功。
李尋歡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鑿痕，手指沿著一條深深的鏨痕划過去，沒有說話。
陸小鳳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只是又對視了一眼，目光里都帶著同一種瞭然——
這座地宮不是近日才建成的，而是早就在建了。
這無疑更加說明了林仙兒和此地主人龍嘯雲的關係。
兩人沿著石階一路向下，腳步聲被甬道里沉悶的回音吞得乾乾淨淨。
拐了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石頭砌成的大廳，少說也有四五丈見方，頂上懸著幾盞油燈，火光幽幽地跳動著，將大廳里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昏黃。
廳中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口大木箱，有的蓋子敞著，露出裡面滿滿當當的金銀珠寶，在火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珠寶上還壓著幾封書信，封皮上蓋著各大門派的印鑑，赫然便是江湖上那幾十家門派幫會共同籌資懸賞梅花盜的那筆巨款。
沒有人。方才那個黑衣人不見了蹤影，可這大廳只有一條路——
他們來的那條路。
陸小鳳轉過頭來看著李尋歡，兩個人都忽然感覺到一絲不安，同時變了臉色。
中計了！
他們轉身正要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那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溫和，卻在這封閉的石廳里悠悠地迴蕩開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兩人的耳朵里。
兩人霍然回身，只見來時那條甬道的入口處，一道枯瘦的身影正從陰影中緩緩走出。
那是一個老僧。
身形瘦削，麵皮枯黃，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可他站在那裡，渾濁老眼中偶爾閃過的一絲精光，卻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兩位施主，深夜到此，有何貴幹？」
陸小鳳的反應快，笑道：
「我們說來捉梅花盜的，你信嗎？」
空見神僧靜靜地看著他們，又看了看陸小鳳身後那口敞開的木箱，滿箱的金銀珠寶在火光下刺眼地亮著。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
「梅花盜，不正是兩位施主嗎？」
李尋歡與陸小鳳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雖然還掛著笑意，可心裡都知道這個圈套他們已經踩進去了。
那個把他們引來的黑衣人根本就沒進入這裡，說不準是一拐彎從哪個暗門離開了，留下他們兩個人傻乎乎地站在滿箱的贓物面前，被人來了個瓮中捉鱉。
這石廳根本就是個死胡同，四面都是冰冷的石壁，唯一的出口就是他們來時那條甬道——
而此刻，那位老僧正穩穩地站在那條路當中。
李尋歡上前一步，抱拳道：
「敢問大師法號？」
「貧僧空見。」
四個字，只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李尋歡和陸小鳳同時心頭一沉。
少林神僧空見，金剛不壞體神功獨步天下，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內外功力均已致臻化境，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而陸小鳳的靈犀一指未必點的住他的穴道。
李尋歡的小李飛刀雖例不虛發，可也未必能破金剛不壞神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