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這是圈套。」
李尋歡道。
「今夜之事從頭到尾都是有人在暗中布局。在下與陸兄並非梅花盜,還望大師明鑑,莫要被奸人蒙蔽。」
空見神僧垂目合十,面色不改,聲音依舊是那般古井無波:
「貧僧只信親眼所見。聽聞今夜兩位施主與另一位施主在莊中大開殺戒,如今兩位施主又深夜潛入密室,立於贓物之前,這也是貧僧親眼所見。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不敢妄斷人心,卻也信得過自己的眼睛。」
陸小鳳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們是跟著一個人進來的。」
空見神僧目光微動,緩緩掃了一眼空空蕩蕩的石廳,除了他們三人之外,連一隻老鼠都藏不住。
他雙手合十,輕輕搖了搖頭:
「貧僧在此已候多時,除了兩位施主,未見任何人出入。」
話說到這個份上,兩人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斷了。
引他們來的那個人確實不在這裡。
他們是被人家牽著鼻子走進這個死胡同的,現在連唯一的路都被人堵死了。
李尋歡的目光從空見神僧身上移開,掃過四面石壁,又看了看那條窄窄的甬道。
甬道不過三尺來寬,空見神僧一人站在那裡,便如同一扇關死了的門,連一絲縫隙都沒有。
「看來這一場架是躲不掉了。」
陸小鳳嘆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手腕。
李尋歡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飛刀。
三寸七分,薄而窄,刀身在幽暗的火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他低頭看著這柄飛刀,忽然也嘆了口氣。
陸小鳳偏頭看他,問道:「你嘆什麼氣?」
「這把飛刀,向來只殺惡人。」
李尋歡的目光越過飛刀,落在對面那個枯瘦的老僧身上。
「我早知空見神僧是得道高僧,只怕這柄飛刀即便飛出去也殺不了人。」
陸小鳳聽了,也跟著嘆了口氣。
「你又嘆什麼氣?」李尋歡問他。
陸小鳳攤了攤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我的靈犀一指能接天下兵器,可那都是別人先來打我。這位老和尚看樣子根本不打算主動出手,我這招也沒用了。他不動手打我,我怎麼接?總不能跑上去把人家的手指頭硬掰下來吧。」
兩人一唱一和,倒像是在說相聲。
空見神僧站在甬道口,面上不喜不怒,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聽著,既不催促,也不讓開。
他確實不打算主動出手,卻也半步不肯退讓。
僵持。
李尋歡和陸小鳳都知道,即便只是在這裡僵持著,他們也討不到半點好處。
這座石廳沒有水,沒有糧食,困上三天便是不戰自潰。
而恰好,對方又是練過辟穀絕粒一類功夫的和尚,要是比不吃飯,他們更是大大的吃虧。
可要出去,就必須越過眼前這位枯瘦的老僧,而要想越過他的金剛不壞體神功。
但即便翻不過去,也得試試。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動了。
李尋歡的燕子三抄水,陸小鳳的鳳舞九天,一左一右,兩道身影同時化作流光,不是攻向空見神僧,而是試圖從他身側那窄窄的空隙中掠過去。
換了任何一個高手,面對這江湖上數一數二的輕功身法,都難免會有一瞬間的猶豫——要攔左邊還是右邊?
可空見神僧沒有猶豫。
他微微垂首,雙掌合十,然後雙袖忽然一振。
少林七十二絕技,如來千葉手。
那一瞬間仿佛有無數隻手同時探出,掌影重重疊疊,如千葉蓮花在幽暗的石廳中綻開。
那些掌影沒有一道是攻擊的,全部都是阻攔——
攔在李尋歡與陸小鳳的身前,封住了甬道入口的每一寸空間。
兩道人影觸到那片掌影的邊沿,只覺這掌影如撞上一堵無形的氣牆,硬生生被彈了回來。
李尋歡和陸小鳳一個側翻落地,臉上難得沒了笑意。
如來千葉手……竟能攜裹著金剛不壞神功的霸道,化被動為主動!
這份功力只怕在少林寺中都已是相當罕見,少有人能敵了。
莫非,真要動真格拼命了?
就在這時,甬道里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空見神僧微微側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李尋歡和陸小鳳也同時朝甬道望去。
腳步聲不緊不慢,沉穩而有節奏,聽起來是兩個人。
不多時,兩道身影從甬道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一男一女。
男子青衫長劍,面容清癯,正是張翠山。
女子月白衫子,木簪綰髮,正是扁素問。
李尋歡和陸小鳳看到她,瞳孔同時一縮。
扁素問今晚明明和薛存孝在一起,此刻她出現在這裡,而且是與一個陌生高手同行,那薛存孝呢?
難道——
空見神僧朝張翠山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是那般平緩:
「張大俠,人已捉到了?」
張翠山點了點頭,聲音洪亮:
「不費吹灰之力。多虧我身邊這位素問仙子相助,否則那賊人狡詐,倒真要多費些手腳。」
空見神僧聞言,轉向扁素問,雙手合十,深深施了一禮:
「素問仙子懸壺濟世,俠名遠播,貧僧早有耳聞。今日得見,不勝榮幸。」
扁素問微微欠身還禮,神色從容溫婉,看不出半分破綻。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空見神僧,落在石廳中的李尋歡與陸小鳳身上。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溫和,卻帶著斬釘截鐵的篤定:
「薛存孝與那下毒的明教弟子皆已伏誅。兩位還是不要再做無謂的反抗,束手就擒吧。武當派的張翠山張大俠在此,定能給二位一個公平的定論。」
明教弟子。
李尋歡和陸小鳳同時抓住了這四個字。
今晚下毒的那個天狼子分明是星宿派的人,扁素問怎麼會說是明教?
她不可能記錯,那就只有一個解釋——
她是故意的。
再加上她特意點明了張翠山來自武當派,仿佛是在不動聲色地告訴他們眼前這個人的身份。
張翠山的俠名,二人的確有所耳聞。
陸小鳳眼珠一轉,臉上的嬉笑又浮了上來。
他朝張翠山拱了拱手,語氣里滿是熱絡:
「原來是武當派的張大俠,久仰久仰。武當七俠的名號,在下可是從小聽到大的。」
算算年紀,陸小鳳幼時還正是張翠山意氣風發縱江湖的時候。
這麼說,倒也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