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揚那句「回家睡覺」說出口的時候,飛舟引擎已經在遠處轟然啟動。
天淵聖地的銀色艦隊在虛空中排列成行,每一艘飛舟側面都印著銀白色的劍形徽記,正等著載人返程。
李揚回頭看了一眼戰場。
虛空中那道淺金色的封印痕跡還在緩緩流淌光芒,裂縫已經徹底合攏。
周圍的煞氣正在散去,天色從渾濁漸漸轉淡。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還殘留著硝煙和法則燃燒過後那種焦糊味,但已經不嗆人了。
飛舟艙門在他面前打開,李揚抬腿邁了進去。
艙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聲在金屬壁板間迴蕩。
他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直到飛舟猛然一顫,正式啟程。
飛舟穿過最後一層雲霞的時候,李揚睜開了眼。
窗外從灰濛濛的混沌煞氣變成了湛藍透亮的天穹,陽光從側面斜射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然後,他看到下面了。
沿途第一座城池出現在飛舟下方,銀灰色的城牆沿著山脊蜿蜒排列,城牆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滿了。
城牆上、屋頂上、街道上,到處都是攢動的人頭,穿著各色法袍的修士擠在一起朝天上張望。
飛舟從城池正上方掠過的時候,下面的聲音像悶雷一樣滾上來。
起初還模糊不清,隨著飛舟降低高度,那聲音猛地炸開了。
「回來了!」
「是天淵聖地的艦隊!」
「贏了嗎?是不是贏了?」
「廢話!母皇都被封印了,沒看到裂縫都合上了嗎!」
李揚從舷窗往下看。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修士站在城牆最高處,手裡舉著一面已經洗得發白的陣旗,拼命朝天上揮舞。
老修士旁邊站著個半大孩子,應該是他孫子,仰頭看著艦隊經過,嘴巴張得老大。
李揚還看到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蹲在自家屋頂上,身後背著一把生鏽的鐵劍,眼眶紅通通的,嘴唇一直在哆嗦。
那些人都沒有參戰。
他們的修為低得甚至不夠資格接近深淵外圍,但此刻全都站在能站到的最高的地方,拼命朝天上看。
飛舟繼續往前飛。
第二座城、第三座城、第四座城。
每一座城的上空都爆發出同樣的歡呼。
聲音從地面升騰上來,穿過雲層,撞在飛舟的護盾上,變成嗡嗡的震顫。
李揚把舷窗的擋板拉開了一點。
熱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還有下方人群身上那種混著汗水和煙塵的氣息。
他聞到這股味道,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在深淵底下的時候,可沒想過還能聞到這種味兒。」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把擋板又拉回去,靠在椅背上望向艙頂。
腦海中閃過封印母皇那一刻的畫面,金色鎖鏈扎進要害,母皇的慘嚎貼著臉皮炸開,混身本源被抽乾時的虛脫感。
他當時其實沒把握一定能撐下來。
封印秘法最後那一瞬間,他體內的混沌本源幾乎枯竭,要不是荒古神王的感悟碎片提前替他理順了法則紋路,鎖鏈可能到一半就散了。
「差一點就交代在那兒了。」
李揚心裡想,然後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
飛舟又穿過兩座城池之後,遠處群山之間,天淵聖地的主峰露出了輪廓。
銀白色的山體在陽光下反著光,山門廣場已經被清理得一塵不染。
飛舟下降的過程中,李揚看到山門前那片巨大的石坪上,站滿了人。
從山門一直排到正殿前的台階上,全是穿著銀白色法袍的天淵弟子。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數十萬人整整齊齊列成方陣,法袍在陽光下連成一片耀眼的銀色波浪。
飛舟艙門打開的瞬間,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山間松木的清苦氣味和濕潤的露水氣息。
李揚邁步走下舷梯。
他的靴底踩在石坪上的那一剎,山門方向傳來整齊劃一的動靜——數十萬弟子同時抱拳躬身,銀白色的袖擺像潮水一樣翻湧下去。
沒有人說話。
但那種沉默比任何呼喊都震耳朵。
李揚站在舷梯底下,被幾十萬道目光同時盯著,後背微微發緊。
他撓了撓後腦勺。
「其實不用搞這麼大陣仗……怪不自在的。」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但嘴角還是沒忍住往上翹。
山門深處,一道身影快步走了出來。
天淵聖主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銀白色長袍,袍角在風中獵獵翻飛。
他走到李揚面前三步處停住,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彎得比碧落聖主還低。
「李揚客卿。」
聖主直起身,臉上那種常年端著的一本正經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天淵聖地全體上下,恭迎你回來。」
他聲音不算大,但後面那幾十萬弟子齊聲跟著喊了三遍。
第一遍整齊,第二遍帶著顫音,第三遍已經有人喊破了嗓子。
李揚被這陣勢弄得有些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只好朝眾人拱了拱手,說了句「大家辛苦了」。
話音剛落下,人群兩側閃出幾道熟悉的身影。
趙青檸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長裙站在人群邊沿,懷裡抱著一個瓷白的小茶壺,正朝他淺淺地笑。
她身後站著李念青,小丫頭今天特意換了新衣裳,蹦蹦跳跳朝李揚揮手。
趙柳安站在更後面一點,雙手抱臂,臉上表情淡淡的,但眼眶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紅。
李揚朝她們那邊點了點頭,然後就被聖主拽著胳膊往正殿方向拖。
「走,宴席都擺好了。」
正殿前的廣場上,長桌從殿門口一路擺到廣場盡頭,上面全是靈果靈酒和熱氣騰騰的靈獸肉。
參戰回來的弟子們被安排在靠近正殿的位置,一人面前一壇靈酒,碗摞得老高。
李揚剛坐下,旁邊就遞過來一隻粗瓷碗,裡面琥珀色的靈酒滿得快要溢出來。
遞酒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肩膀甲冑上還留著虛獸爪子撓出來的劃痕。
「李揚大人,我敬你!」
大漢聲音粗得跟砂紙似的,說完仰頭就把碗裡的酒灌了個底朝天,碗底朝下亮給李揚看。
李揚端起自己那碗也灌了下去。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一股灼熱的靈力,順著食道一路燒到胃裡,很烈。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周圍已經有好幾個人端著碗圍過來了。
一個接一個,敬酒的、道謝的、拍肩膀的,吵吵嚷嚷亂成一鍋粥。
李揚一碗接一碗,喝到最後已經記不清是第幾輪了,只覺得臉上發燙,舌頭有點打結。
他扭頭朝人群外圍看了一眼。
趙青檸坐在角落一張小桌旁,沒湊過來,正低頭把茶壺裡涼的靈茶倒掉重新換熱的。
李念青趴在她腿上睡著了,小臉枕著胳膊,呼吸均勻。
趙柳安坐在隔壁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夾菜,眼睛卻時不時往李揚這邊瞟。
李揚朝她擠了擠眼,趙柳安瞪了他一下,把頭扭開了。
宴席散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山間的風變涼了,帶著露水和松脂的味道。廣場上的人陸陸續續散去,殘桌剩酒被雜役弟子們收拾。
李揚從人群中擠出來,沿著山路往自己那座客卿山峰走。
腳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白,兩旁樹木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走了一半路,他拐過一片竹林,遠遠看到自家涼亭里亮著一盞暖黃的靈燈。
趙青檸坐在涼亭里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擺著一隻熟悉的青瓷茶壺和兩隻小杯子。
李揚走過去的時候,趙青檸沒抬頭。
她提起茶壺往杯子裡倒茶,茶水落進杯中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
「坐下喝一杯。」
她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耳邊擦過去。
李揚坐到她對面,端起茶杯送到嘴邊。
淺綠色的茶湯透亮,隔著杯壁能感覺到溫熱的溫度傳到指腹。
他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的瞬間,整個人頓住了。
那股味道清冽甘醇,後味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苦澀,然後回甘綿長。
跟當年在藍星花園涼亭里喝到的,一模一樣。
那時候他剛簽到沒多久,還只是個連靈氣都感應不到的小子,趴在涼亭欄杆上喝趙青檸泡的茶,以為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你從藍星帶過來的茶葉?」
李揚端著杯子沒放下來,抬頭看她。
趙青檸點了點頭,也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小口,嘴唇沾了水光,在靈燈下亮亮的。
「一直收著,沒捨得喝完。」
她頓了頓,把杯子抱在手心,垂著眼帘看著杯里淺綠色的水面。
「深淵那邊打起來的時候,我在宗門裡聽到消息……說你一個人衝進深淵去了。」
李揚沒接話,又喝了一口茶。
趙青檸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平淡,但他能聽到她呼吸節奏比平時慢了一點點。
「我當時就想,你要是回不來,這茶葉還剩半罐,我一個人喝不完。」
李揚放下茶杯,伸手把石桌上那隻茶壺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還剩半罐?夠喝好久了。」
他笑了笑,聲音有點啞。
趙青檸抬眼看了他一下,沒再說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涼亭里,頭頂是深藍色的夜空,遠處山風偶爾搖動竹林,發出嘩嘩的輕響。
一隻夜鳥從竹林里飛起來,撲稜稜掠過涼亭頂上,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
李揚背靠著涼亭柱子,把最後一口茶慢慢抿完。
杯底還有兩片沉下去的茶葉,嫩綠色的,蜷在瓷白的杯底。
「確實,跟以前一模一樣。」
他心裡想。
在深淵底打那一仗的時候,他腦子裡閃過的念頭太多了,唯獨沒敢想這個。
現在這口茶的溫熱從喉嚨滑進胃裡,踏實得讓人想嘆氣。
趙青檸靠過來,肩膀挨著他的肩膀。
誰都沒再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揚睜開眼,把空杯子輕輕放回石桌上。
「對了,還有東西沒給人呢。」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咔響了一串。
趙青檸收拾茶壺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沒問是什麼事,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李揚走出涼亭,沿山路朝雲逸的住處去了。
雲逸的院子裡還亮著燈。
李揚推開院門的時候,雲逸正坐在書案後面低頭翻一本舊書,旁邊堆著高高的卷宗。
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到是李揚,雲逸先是一愣,然後慌忙站起來迎上去。
「你怎麼還沒歇著?剛從深淵回來。」
雲逸的語氣帶著關切,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確認他全須全尾才鬆了口氣。
李揚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簡,抬手扔了過去。
雲逸手忙腳亂接住,低頭一看。
玉簡通體瑩白,表面有細微的金色紋路在流轉,內部封存著海量的法則信息。
「這是……」
「荒古神王的完整傳承,復刻了一份給你。」
李揚說得隨意,但云逸握著玉簡的手猛地攥緊了。
他低頭盯著那枚玉簡看了足足五息,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的光。
「你說……完整傳承?神王級?」
雲逸的聲音抖了一下,明顯比剛才高了半個調。
他抬起頭瞪著李揚,嘴唇張了又合,最後咬著牙憋出一句:「這太貴重了。整個天淵聖地幾百萬年都未必能碰上一件神王級傳承,你直接給我……」
「給你就拿著。」
李揚擺了擺手,打斷了雲逸的話。
他看雲逸那副激動到快哭出來的表情,又補了一句:「你修為突破到混沌主宰巔峰之後,這些東西你正好用得上。天淵聖地強了,我才好繼續躺平當客卿。」
雲逸被他這話逗得笑了一聲,但眼眶明顯紅了。
他小心翼翼把玉簡捧在手心,像捧什麼易碎的寶貝。
「謝了。」
雲逸的聲音平穩下來,但認真得很。
「這人情我記著。」
李揚又摸出第二枚玉簡。
這枚玉簡通體暗金,表面沒有紋路,卻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法則屏障。
他把玉簡遞過去的時候,神色比剛才稍微嚴肅了一點。
「這枚你先收著,但暫時不能看。」
雲逸接過玉簡,察覺到了那層法則屏障的封禁氣息。
「裡面封的是封印母皇那套秘法的核心內容。我以道心起誓的方式做了封印,只認神王級的法則波動。換句話說,你沒突破神王級之前,打不開這東西。」
李揚沉默了一瞬。
夜風從院子外面灌進來,吹動書案上攤開的書頁嘩嘩響。
「淵恆神王剛從大劫里緩過來,也需要時間恢復。而且……這世上誰都不敢保證一定活得到明天。我留一份在你這裡,算是個後手。」
他語氣並不沉重,說得跟聊今晚吃什麼一樣隨便。
但云逸聽懂了。
他點了點頭,把暗金色玉簡收進自己內天地最核心處,沒有多問一句。
李揚拍了拍袖子:「行了,東西送到了。我回去睡覺。」
雲逸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消失在夜色里才轉身回去。
李揚回到客卿山峰的時候,涼亭里的靈燈已經熄了,但主屋的窗還亮著暖光。
他沒進去,就在院子裡找了塊大石頭盤腿坐下。
月色如水,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松樹上,松針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李揚閉上眼,意識沉入系統界面。
第三十次月度簽到的提示框已經懸在那裡亮了很久。
他隨手一點。
【叮!宿主完成月度簽到!】
【簽到地點:天淵聖地客卿峰,法則環境平穩。】
【簽到獎勵:鴻蒙本源感應符×1!】
【品階:混沌神王級特殊符籙。】
【功能:可感應鴻蒙本源核心的大致方位,有效範圍覆蓋整個鴻蒙大陸及周邊虛空。】
李揚睜開眼,掌心裡多了一枚薄薄的符籙。
符籙通體金紅交織,表面流淌著極細的紋路,像一片縮小的星圖在緩緩轉動。
他把符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上面有一團模糊的光點在閃爍。
「這就是淵恆神王說過的那個東西……修復法則壁壘需要找到鴻蒙本源核心。」
李揚將符籙收進內天地。
他之前從淵恆那裡拿到過一份星圖,只標註了一個大致的搜索範圍,範圍大到靠他自己去找得找到猴年馬月。
現在有了這枚感應符,搜索範圍至少能縮小八成。
「得找個時間去找找看。」
他伸了個懶腰,從大石頭上跳下來,骨頭嘎嘣響。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松針的沙沙聲和遠處山澗流水的隱約聲響。
李揚站在月色底下,望著頭頂那片深藍色的夜空,忽然覺得渾身鬆快。
「從今天開始,好好休整幾天。」
他推開主屋的門,輕手輕腳走進去,沒吵醒已經熟睡的趙青檸。
倒在床上的瞬間,他連被子都沒顧上蓋,眼皮就沉得睜不開了。
睡覺。
這次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