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青撲進李揚懷裡的時候，帶起了一陣風。
那風裡混著青草汁液的味道，還有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李揚把她抱起來。
小傢伙瘦了，也高了，兩條胳膊圈住他的脖子，腦袋埋在他肩窩裡不肯起來。
李揚一手托著她，一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掌心裡能感覺到她背上的骨頭微微凸起。
「長高了。」
李揚說了一句，嗓子有點緊。
這半年他在混沌虛空里閉關，沒日沒夜地和法則打交道，差點忘了小孩子的個頭竄起來能有多快。
李念青把臉抬起來，眼眶紅紅的，嘴角卻使勁抿著，像在忍哭。
李揚拿大拇指在她眼角抹了一下，笑著說：「哭什麼，我不是回來了嗎。」
「我沒哭。」
李念青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
「是風吹的。」
李揚沒拆穿她，抱著她往院子裡走。
從停舟台到客卿峰主院要經過一片竹林，竹竿比半年前又粗了一圈，竹節上的白霜在夕陽里泛著冷光。
李揚的腳步聲很輕，踩在石板路上幾乎聽不到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尖。
神王級的法則之力自動流轉在腳底，不刻意收斂的話，走路都像踩在虛空中。
他心念一動，把力量又往深處壓了壓，腳下才重新有了實在的感覺。
「境界高了，過日子都不方便。」
他暗自吐槽了一句，嘴角抽了抽。
走在竹林間的小徑上，兩邊竹葉沙沙響成一片，像有人在頭頂撒碎紙。
風從山脊那邊翻過來，帶著遠處靈田裡新翻泥土的潮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李揚吸了吸鼻子，懷裡的李念青也學著他的樣子吸了吸。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竹林盡頭，涼亭里坐著一個人。
趙青檸背對著山路，正低頭擺弄茶具。
石桌上那套青瓷茶具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茶壺嘴正冒著極細的熱氣。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裙，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挽著，露出線條柔和的後頸。
涼亭四角的藤蔓又長密了，從頂上垂下來，把她的背影襯得像一幅舊畫。
李揚走到涼亭外三步處，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來，很多年前在藍星的時候，自己也是這樣站在花園涼亭外面，看趙青檸泡茶。
那時候他連靈氣都感應不到，什麼都不懂，只覺得這個女人泡茶的樣子好看得讓人不敢大聲喘氣。
現在他已經是神王了，那種感覺居然還在。
趙青檸沒回頭，手上動作不停。
她提起茶壺，往杯中倒茶，茶水落杯的聲音清清脆脆，像山泉敲在石頭上。
李念青從他懷裡跳下來，蹬蹬蹬跑進涼亭，趴在趙青檸耳邊說了句什麼，聲音小小的。
趙青檸抬眼看過來，目光從涼亭的陰影里落到李揚臉上，停了兩息。
「回來了？」
她問，語氣跟半年沒見一樣，輕飄飄的，但尾音微微發顫。
「嗯。」
李揚應了一聲，走進涼亭，在她對面坐下。
石凳有些涼，從後腰一路涼到脊背，倒讓人清醒。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淺綠色的茶湯在杯中輕輕搖晃，映出頭頂涼亭的翹角和一方被切成菱形的天空。
李揚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清冽回甘，後味微澀，和藍星上那杯一模一樣。
「茶葉還剩多少？」
他放下茶杯問了一句。
趙青檸把茶壺往他那邊推了推。
「夠你喝一陣子。這次出門久了，藍星帶來的茶葉快見底了。等下次你再去，能不能再帶點回來？」
她說完自己也笑了，搖頭道：「算了，鴻蒙大陸上哪有藍星的茶葉。喝一杯少一杯。」
李揚看著她的笑臉。
陽光透過涼亭頂上的藤蔓漏下來，落在她眉眼間，亮晶晶的。
他忽然覺得，不管外面天翻地覆，這個涼亭里的一切都沒有變過。
茶葉會喝完，但人還在，這比什麼都強。
夜裡，天淵聖地辦了一場接風宴。
沒有上次全宗大操大辦那麼誇張，但也不小。
主殿前的廣場上擺了上百張長桌，各脈長老和峰主都到了，加起來兩三百號人。
桌上靈果靈酒堆得滿滿當當，烤靈獸的油脂香混著靈酒的醇味，被晚風一吹，飄得滿山都是。
廣場周圍的石柱上掛著暖黃色的靈燈，燈光把來來往往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李揚被聖主親自拉到主位上坐下。
他剛坐穩，碗裡就倒滿了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裡打著旋。
聖主站起身，端著自己的碗朝李揚比了比，話還沒說就先喝乾了。
李揚也不廢話，仰頭把碗裡的酒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帶著靈力的灼熱一路燒到胃裡，比上次喝的還猛。
「這酒加了料？」
李揚咂了咂嘴問。
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長老笑著說道：「專門為神王大人準備的靈釀，裡面擱了三千年份的赤炎花汁，您喝著可還順口？」
李揚點點頭，把碗推過去又讓倒滿。
周圍的人都笑了。
那些長老峰主原本聽說神王歸來了，還有些拘謹，見李揚喝酒跟以前一樣痛快，一個個都放鬆下來。
敬酒的人一個接一個，李揚來者不拒，碗碗見底。
遠處台階下，一些年輕弟子擠在一起朝這邊張望，臉上全是按不住的興奮。
有個穿灰色法袍的小弟子指著李揚的方向，對旁邊人說：「那就是新神王？看起來和師兄們沒什麼兩樣啊。」
他旁邊一個稍微年長的弟子趕緊把他胳膊拍下來，壓低聲音道：「你小聲點，神王大人已經返璞歸真了，你懂什麼。」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懂不懂？」
小弟子被訓得縮了縮脖子，但眼裡的光更亮了。
宴席進行到後半，李揚起身透氣。
他端著一碗酒走到廣場邊的石欄旁，憑欄往下看。
天淵聖地的夜色鋪展在腳下，山腰上的燈火像散落的星子，從主殿一路亮到山門。
更遠處，群山在月光下黑沉沉地起伏著，山風呼呼地往上刮，把酒氣吹散了大半。
李揚喝掉碗裡最後一口，呼出一口帶著靈力微光的熱氣。
「差點把命丟在深淵底的時候，哪想過還能站在這兒喝酒。」
他心說，手指在石欄上輕輕一叩，指下的石面發出極輕的一聲響，裂紋都沒起。
神王級的力量掌握得剛剛好。
宴後，李揚和聖主在正殿後堂單獨坐了半個時辰。
後堂不大，香爐里燃著極淡的沉水香，窗開著，夜風把帷幔吹得輕輕晃動。
聖主仔仔細細問了他這半年的經歷，李揚揀要緊的說了。
說到法則壁壘已完全修復，聖主整個人都鬆了下來，像卸了千斤擔子。
說到內天地演化，聖主眼睛發亮。
聽到永恆軍團已有兩萬主宰時，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潑了半盞水。
「兩萬主宰。」
聖主放下杯子，眼神恍惚了數息，然後長長吐了口氣。
「單憑你的內天地，天淵聖地就能在五域橫著走了。」
李揚擺了擺手：「聖地的事還是你管。我還是客卿峰上混日子。」
聖主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又正色道：「你現在是神王，身份不同了。」
「天淵聖地從今日起，有你和淵恆神王兩位神王坐鎮。」
「我已經讓人去安排神王殿，就在客卿峰後面的那座山頭。」
「平時你要住哪隨你，但該有的排場不能少。」
李揚想推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到了這個位置，有些東西不能全由著性子來。
他點頭應下，心裡盤算著神王殿的靈茶配額是不是得漲一漲。
聖主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又絮絮叨叨說了一堆安排。
李揚左耳進右耳出，嗯嗯啊啊地應著，偶爾點一下頭。
之後數日，李揚哪都沒去，就在客卿峰上待著。
他把這趟出去的收穫理了一遍，挑出適合家人用的部分，整理成一套系統的修煉方案。
鴻蒙本源法則真解里，有幾篇專門講本源之力淬體的法門，溫和而高效，配合荒古神王傳承里的混沌鍛體術，效果翻倍。
他又從內天地里取了一批由法則生態自行孕育出的修煉資源。
有星核液、法則凝晶、生命源漿，樣樣都是外面見不著的東西。
這天傍晚，李揚把家人們都叫到了正廳。
趙青檸、李念青、趙柳安、雪、月漓、赤鳶，一個不落，全圍坐在長桌旁。
桌上擺著幾十個玉瓶和十幾枚玉簡，藥香和法則波動混在一起，熏得滿屋子都是清冽的氣味。
李揚站在桌邊，把修煉計劃大致說了一遍。
趙青檸和李念青第一批閉關，用混沌鍛體術打底，以法則凝晶激發本源之力，衝擊混沌主宰。
趙柳安和雪第二批，月漓和赤鳶第三批。
「突破丹我也有準備。」
李揚說著，從內天地里取出十枚混沌本源丹。
這丹藥是系統第三十四次簽到的獎勵，每一枚都有龍眼大小，通體灰金色，表面浮動著極淡的法則紋路，丹香內斂，不湊近聞幾乎察覺不到。
李揚把丹藥按批次分好，推到各人面前。
「混沌本源丹，神王級以下的修為都能用。一顆下去，突破概率至少提高五成。」
趙柳安拿起自己那顆看了看，眉頭微挑：「五成？你確定沒吹牛？」
李揚嘖了一聲：「我什麼時候吹過牛。」
趙柳安把丹藥放回瓶里，沒再說話，但收瓶子的動作比誰都快。
雪在旁邊捂嘴笑，被趙柳安瞪了一眼，才斂了笑。
月漓和赤鳶一左一右湊過來，各自拿起自己那枚丹藥端詳。
赤鳶性子急，舉著丹藥對著燈看，嘴裡嘖嘖有聲：「這玩意兒放外面，能買下一座城吧？」
李揚想了想，認真道：「買城估計用不上，打一頓就能拿下來。」
這話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李念青笑得最歡，拍著桌子喊：「爹爹你太厲害了！」
趙青檸無奈地搖頭，把茶壺蓋揭開又蓋上，假裝沒聽見。
銀奚也在。
它從靈植園方向慢悠悠爬過來，龐大的身體在廳門外就趴下了，腦袋探進來正好夠到桌角。
背上照例馱著小呱和小蝶，一個蹲在銀奚頭頂，一個趴在銀奚背上的毛叢里。
銀奚這半年變化不小，毛皮在燈火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銀灰色法則光澤，像月光落在霜草上。
它已經突破了混沌主宰級，內天地開啟時，它比趙青檸他們還先一步跨了過去。
「這傢伙倒是運氣好，天天趴著也能突破。」
李揚伸手在銀奚鼻子上拍了一下。
銀奚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鼻子哼出一股熱風，噴在李揚手心裡。
小呱從銀奚頭頂跳下來，落到李揚肩上，歪頭叫了一聲：「回來了。」
聲音清脆，已經不是半年前那隻只會學話的小東西了。
李揚側頭看它，小呱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耳朵，羽毛軟得不像話。
「行，沒白餵你那麼多年。」
李揚伸手逗了逗小呱的下巴，小呱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又過了半月，趙青檸和李念青正式閉關。
李揚在客卿峰後山親手開闢了一處修煉洞府，用上了這次從本源核心帶回的法陣材料。
洞府四周刻滿了法則紋路，靈氣和混沌能量從地脈深處被引上來，濃度比外界高出數十倍。
李揚在洞府外守了三天，確認一切運轉正常才回到峰上。
日子重新慢了下來。
李揚每天喝喝茶，去靈植園裡轉兩圈，偶爾去看一眼洞府外的法則陣盤。
雲逸隔三差五跑過來一趟，有時是送些新到的靈種，有時純是找李揚閒聊。
有次兩人坐在涼亭里下棋，下到一半，雲逸忽然問：「神王之後，感覺如何？」
李揚捏著一枚棋子在指尖轉來轉去，想了想說：「跟以前差不多。想揍的人還是能揍，就是現在得收著點力，怕把天打個窟窿。」
雲逸聽完大笑，手裡的棋子都掉到了棋盤上。
那棋子骨碌碌滾到桌子邊，被李揚眼疾手快按住，又塞回雲逸手裡。
雲逸笑著搖頭，連說「不下了不下了」。
與此同時，淵恆神王的神王殿中也熱鬧了一回。
李揚回來第三天去拜訪了一趟。
淵恆神王的氣色比上次見面好了許多，恢復得很快。
兩人對坐論道整整一天，從法則壁壘的修復細節聊到內天地的演化方向。
淵恆聽完李揚的內天地情況，沉默了片刻，感慨道：「你的路比我和荒古都走得遠。」
李揚笑著搖頭，說只是運氣好。
淵恆不置可否，端起茶杯朝李揚遙遙一敬。
外界對天淵聖地的態度也起了明顯變化。
以前天淵聖地雖強，但和東域另外兩家聖地不過是平起平坐。
現在多了一位新晉神王，另外兩處聖地幾乎是立刻派了使者，帶著大批賀禮和結盟文書趕到天淵聖地。
聖主招待使者的那幾日，山門前來往的飛舟絡繹不絕，弟子們走路都帶著風。
有些在聖地待了幾十年的老弟子，看見山門外排成長龍的賀禮車隊，捋著鬍子感嘆：「咱們天淵，真是變天了。」
李揚對這些事一概不參與。
有次他下山去靈植園，迎面撞上幾個來送賀禮的別宗修士。
那幾人沒見過李揚，只當他是天淵聖地的普通客卿，行禮時還多看了兩眼。
等李揚走遠，旁邊引路的天淵弟子才小聲說：「那位就是新晉神王。」
幾個修士登時臉色煞白，齊刷刷轉身朝李揚的背影補了三個大禮。
李揚沒回頭，只擺了擺手。
「神王也得吃飯睡覺餵靈植。」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拐進靈植園的小徑。
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卷著靈花靈草的清香，陽光暖洋洋地鋪在背上。
他蹲下身，給一株剛抽芽的紫紋靈草鬆了鬆土，動作跟以前一樣隨意。
泥土從指縫間漏下去，又濕又涼，帶著一股好聞的潮氣。
傍晚的時候，李揚去了一趟後山，在趙青檸和李念青閉關的洞府外站了一會兒。
洞府門口的法則陣盤正常運轉，上面的符文一圈一圈地亮著，像水波一樣從中心往外擴散。
四周的靈氣濃度高得驚人，連空氣都變得濕潤沉重，吸一口像喝了一大口清泉。
李揚伸手在陣盤上按了一下，確認沒有問題，才轉身離開。
下山路上，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影子投在身前的石板路上，又細又長。
靈植園方向傳來銀奚的低低哼聲，像在跟誰說夢話。
小呱的叫聲夾在風裡，斷斷續續的。
李揚抬頭看了看天，深藍色的夜空中星河低垂，像要壓到山頭上來了。
他忽然想起來，本源核心那邊的時間法則支流里，有一條通往未來。
如果他現在去看，說不定能看到很久以後這峰上的光景。
但他沒有。
他收回目光，繼續不緊不慢地往涼亭方向走。
涼亭里靈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藤蔓間漏出來。
趙青檸閉關前在燈里添足了靈油，足夠燒上大半年。
燈光鋪在石桌上，照著那隻青瓷茶壺和兩隻倒扣的杯子。
李揚走過去，把杯子翻過來，倒了壺裡已經涼透的茶，一個人坐了一會兒。
夜風穿過竹林，嘩嘩響了一陣，又安靜下去。
他端著涼茶慢慢喝，嘴裡有微澀的回甘泛上來。
「等她出關，再讓她泡壺熱的。」
他這樣想著，把最後一口冷茶飲盡，起身回了主屋。
屋裡黑黢黢的，他沒點燈，摸到床邊倒下去，被子也沒拉。
窗外的月光斜照進來，落在他攤開的手心裡，像盛了一小捧銀水。
李揚盯著掌心看了一會兒，五指收攏，把月光攥住，然後閉上了眼。
天淵聖地的夜很靜。
靜得能聽見遠處山澗的水聲，和靈植園裡銀奚均勻的呼吸。
那呼吸一起一伏，和整座山的靈氣流轉同步，像大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