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從鴻蒙大陸出發那天,天淵聖地的山門前站滿了人。
雲逸帶著十六個軍的統領列隊送行,灰白色的法袍連成一片,從山門一直排到港口。
聖主站在隊伍最前面,身後跟著幾位長老。
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冗長的致辭,聖主只朝李揚拱了拱手,說了一句「一路順風」。
李揚回禮,轉身走上飛舟。
趙青檸跟在他身後,儲物空間裡塞滿了行李。
李念青和趙柳安並肩走在後面,趙無量、柳珏、月漓、赤鳶、雪、昊宸依次登船。
銀奚馱著小呱和小蝶走在最後,體型太大,差點卡在舷梯上。
石鐵在後面推了銀奚的屁股一把,銀奚回頭瞪了他一眼,尾巴甩了甩,終於擠了進去。
石鐵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體型,比我當年騎的戰馬還壯。」
銀奚回頭哼了一聲,像是在說「你再說一遍」。
飛舟緩緩駛離港口,灰金色的光罩在船身表面撐開。
李揚站在甲板上,看著天淵聖地的山門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混沌霧氣中。
他轉回頭,面向混沌虛空深處。
這一次的航線跟以往完全不同。
以前探索的區域都在混沌虛空外圍,離鴻蒙大陸和玄黃大世界不算太遠,混沌能量的濃度在可控範圍內。
維度裂縫在混沌虛空最深處,是連虛元神王都未能抵達的終極區域。
飛舟航行了一個月,周圍的混沌能量濃度開始明顯上升。
灰濛濛的霧氣變得越來越濃,顏色從灰色變成深灰色,再從深灰色變成一種渾濁的暗黑色。
混沌亂流撞在光罩上的頻率越來越高,嗡嗡的聲音從持續不斷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悶響,像有人在用拳頭砸門。
李揚站在甲板上,伸手探出光罩邊緣。
混沌亂流擦過指尖,觸感比三萬年前在封印之地外圍感知到的更重、更冷,像把手伸進了冰渣子裡。
「總軍團長,能量濃度又漲了。」
石鐵從船艙里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塊檢測陣盤。
「比外圍高了十七倍。」
李揚收回手。
「歸元秘術,全力運轉。」
灰金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注入飛舟的光罩。
光罩表面的法則紋路全部亮起來,灰金色的光芒把暗黑色的混沌霧氣逼退了一段距離。
但混沌風暴的衝擊力太強了,光罩每時每刻都在消耗法則之力,李揚必須持續輸出才能維持住。
趙青檸從修煉室中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她站在李揚旁邊,看了一眼外面翻滾的暗黑色霧氣,把茶杯遞過去。
「喝口水。」
李揚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靈茶的溫潤從喉嚨滑下去,沖淡了鼻腔里那股越來越濃的鐵鏽味。
「前面還有多遠?」
「按照星圖推算,至少還有三個月。」
李揚把茶杯還給她。
「混沌風暴最密集的一段還沒到。」
趙青檸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回了修煉室。
飛舟繼續深入。
第二個月,混沌風暴來了。
那不是之前那種零散的亂流,而是一片橫跨數萬里的混沌風暴帶。
暗黑色的風暴漩渦在虛空中翻滾,每一個漩渦都有數百里寬,旋轉的速度快得驚人。
漩渦邊緣的法則碎片被甩出來,撞在飛舟光罩上,濺起大片灰金色的碎屑。
石鐵站在船艙里,雙手按在陣盤上,臉憋得通紅。
陣盤表面的法則紋路瘋狂閃爍,每閃一下,飛舟就震一下。
「總軍團長!光罩撐不住了!」
李揚雙手結印,歸元秘術全力運轉。
灰金色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來,在光罩表面又疊加了一層法則屏障。
屏障剛成型,混沌風暴的第一個漩渦就撞了上來。
轟。
飛舟劇烈震顫,甲板上的戰士們被震得東倒西歪。
銀奚趴在船艙角落裡,四條腿攤開,肚子貼地。
小呱縮在它肚皮上,哼唧聲都嚇沒了。
小蝶用翅膀裹住自己,縮在銀奚的頭頂瑟瑟發抖。
石鐵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我的娘誒。這東西比虛獸潮還猛。」
「虛獸潮有盡頭,混沌風暴沒有。」
李揚盯著外面那片望不到邊的暗黑色漩渦。
「全力輸出,不要停。」
飛舟在混沌風暴中穿行了整整兩個月。
歸元秘術的法則之力消耗極大,李揚每天只能休息兩個時辰,其餘時間都在維持光罩。
趙青檸、李念青、趙柳安輪流值守,幫忙分擔壓力。
趙青檸的混沌神王級法則之力注入光罩時,灰金色的光芒明顯更亮了一分。
有一天輪值的時候,趙柳安站在光罩旁邊,看著外面那些翻湧的暗黑色漩渦,扭頭問了一句。
「姐,你說這風暴裡面有沒有虛獸?」
「沒有。」
「你怎麼知道?」
「虛獸要能在這地方活,早把混沌虛空吃穿了。」
趙柳安想了想。
「也是。」
他頓了一下,又問。
「那這裡面有沒有別的東西?」
「不知道。」
「萬一有呢?」
「那你進去看看?」
趙柳安縮了縮脖子。
「算了,我還是在這站著吧。」
第三個月的最後一天,混沌風暴忽然停了。
飛舟衝出風暴帶的瞬間,所有暗黑色的霧氣同時消失。
光罩外面的虛空變成了一片純粹的灰白色,沒有任何雜色,沒有任何波動。
混沌亂流沒了,虛空暗流沒了,混沌風暴沒了,連混沌能量本身都稀薄到了極致。
整片虛空像被什麼東西抽空了一樣。
石鐵從船艙里走出來,站在甲板上愣了半天。
「總軍團長,這地方……什麼都沒有?」
李揚走到船首,感知全力展開。
法則感知在這片虛空中碰了壁,像把手伸進了一片空蕩蕩的房間裡,摸不到任何東西。
混沌能量稀薄到了極致,連法則之力的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
「絕對虛無。」
李揚收回感知。
「混沌虛空的最深處,連混沌能量都被抽空了。」
飛舟繼續向前,速度慢了下來。
沒有混沌亂流的阻力,也沒有混沌能量的推動,飛舟像漂浮在無盡的海底,只能靠引擎慢慢往前挪。
虛無中安靜得可怕。
沒有混沌亂流的嗡嗡聲,沒有風暴的呼嘯聲,甚至連飛舟引擎的低鳴都被這片虛空吞沒了大半。
甲板上的人說話都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趙青檸走到甲板上,站在李揚旁邊。
她盯著前方那片灰白色的虛無,眉頭微微皺起來。
「前面有東西。」
李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虛無深處,一道巨大的裂縫橫亘在虛空中。
裂縫長達數萬里,像一道被撕開的傷口。
裂縫邊緣不是普通的空間碎裂,那些碎裂的痕跡帶著一種極其高層的法則紋路。
李揚感知了一下就收回了感知,太深了,深到他的法則感知根本追不上那些紋路的運轉速度。
裂縫兩側的虛空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顏色。
左側是混沌虛空的灰白色,右側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深藍色光芒。
那種深藍色極其純粹,純粹到讓人心悸,光芒中帶著一種古老到極點的氣息,像是什麼東西在時間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裂縫內部隱約能看到層層疊疊的維度褶皺。
每一層褶皺都是一道完整的法則體系,層層疊疊地套在一起,密不透風。
李揚盯著那道裂縫,胸口忽然一熱。
懷中的兩枚傳承玉簡同時亮了起來。
荒古神王的灰白色光芒和虛元神王的灰黑色光芒從玉簡中湧出來,穿透法袍,在身前凝聚成一片光幕。
光幕上的紋路跟裂縫邊緣的法則紋路完全同源,線條的走向、節點的分布、法則的運轉方式,一模一樣。
李揚盯著光幕上的紋路,胸口發熱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兩位師父都曾嘗試尋找源界,荒古神王走遍了混沌虛空,虛元神王晚年反覆探查封印之地外圍,但他們都沒能抵達這裡。
今天他站在裂縫前面,完成了兩位師父未竟的夙願。
他收起光幕,朝裂縫飛去。
飛到距離裂縫約百里的時候,一道聲音從裂縫深處傳了出來。
低沉而古老,直接響在所有人的意識中。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可違抗的威嚴。
不是敵意,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下界來客,回去吧。源界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飛舟上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石鐵攥緊了戰刀,趙柳安的手按在先鋒令上。
趙青檸站在甲板上,目光盯著裂縫深處,臉色平靜但手指微微收緊。
李念青從船艙里走出來,站在趙青檸旁邊。
李揚停在虛空中,意識沉入裂縫深處。
他感知到了一個極其龐大的存在,比始祖更強,比混沌虛空本身更古老。
那個存在盤踞在裂縫深處,像一個看門人,守著源界的入口。
李揚以神識回應,語氣不卑不亢。
「我不是來冒犯源界的。我只想看看,更高的天地是什麼樣的。」
裂縫深處沉默了片刻。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來,這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你有兩位遠古神王的傳承。虛元當年也來過這裡,但他沒能通過。」
李揚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虛元前輩來過這裡。
他沒能在傳承記錄里找到關於維度裂縫的詳細描述,原來是因為他根本沒過去。
「虛元前輩為什麼沒能通過?」李揚問。
裂縫深處的存在沒有立刻回答。
深藍色的光芒在裂縫邊緣緩緩流動,照得李揚的臉一半灰白一半深藍。
那道聲音終於再次響起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因為他只有一個人。」
李揚沉默了兩息,然後把趙青檸、李念青、趙柳安叫到身邊。
三個人從飛舟上飛過來,落在李揚身後。
趙青檸站在他左側,李念青站在右側,趙柳安站在後方。
裂縫深處的存在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揚以為它不打算再開口了。
然後那道聲音響起來,比之前輕了一些。
「四個混沌神王級。一個中期,三個初期。放在源界,什麼都不是。」
李揚沒有接話,等著它繼續說。
「但你們有虛元和荒古的傳承。」
那道聲音頓了一下。
「那兩個老東西雖然沒能進來,但他們的傳承指向了正確的方向。」
裂縫邊緣的深藍色光芒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極淡的光路從裂縫深處延伸出來,穿過層層疊疊的維度褶皺,落在李揚腳下。
「源界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
那道聲音說。
「你們要進,就得按源界的規矩來。」
李揚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光路。
光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
光路兩側是深不見底的維度深淵,掉下去不知道會落到哪裡。
「什麼規矩?」
「源力灌體。」
那道聲音說。
「從裂縫走到源界入口,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步。每一步都會承受源力的灌體衝擊。扛得住,就進去。扛不住——」
它沒有說完。
李揚盯著那條光路看了一會兒。
「我先走。」
趙青檸沒有攔他。
她只是伸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按了一下。
「扛不住就退回來。」
李揚點頭,踏上了光路。
第一步。
深藍色的源力從光路兩側涌過來,灌入他的體內。
那種感覺很奇特,像是一股比法則之力更原始、更純粹、更強大的能量,從身體外面強行擠進來。
他的法則核心在源力的衝擊下劇烈震顫,灰金色的光芒瘋狂閃爍。
他穩住了,邁出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源力的衝擊一波比一波強。
到第十步的時候,他的腳已經陷進了光路表面半寸深。
到第二十步,他的衣袍被源力沖得獵獵作響。
到第五十步,他的嘴角滲出了一絲血跡。
但他還在走。
第一百步。
第兩百步。
第三百步。
石鐵站在飛舟甲板上,攥著戰刀的手攥得發白。
趙柳安咬著牙,手指把先鋒令攥出了汗。
趙青檸站在光路旁邊,目光一直落在李揚身上,臉上沒有表情,但握緊的拳頭暴露了她的緊張。
第五百步。
李揚的混沌神王甲在體內全力亮起來,灰白色的法則屏障跟源力對抗。
源力的衝擊太強了,屏障表面布滿了裂紋,但混沌神王甲在自動修復,裂了又補,補了又裂。
第一千步。
李揚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嘴角的血已經幹了,但臉色白了幾分。
他回頭看了一眼,趙青檸站在光路起點,目光跟他對上。
他轉回頭,繼續走。
第一千五百步。
第兩千步。
第三千步。
到第五千步的時候,源力的衝擊強度忽然翻了一倍。
李揚的膝蓋彎了一下,差點跪在光路上。
混沌神王甲在體內瘋狂震顫,法則紋路全部亮起來,灰白色的光芒把他整個人裹住。
他穩住了。
第六千步。
第七千步。
第八千步。
到第九千步的時候,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
源力灌體的衝擊太強了,強到他的感知已經被沖成了一團亂麻。
但他還在走,一步一步,機械地邁著步子。
第九千九百步。
最後九十步。
深藍色的光芒從裂縫深處湧出來,把整條光路照得亮如白晝。
源力的衝擊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李揚的混沌神王甲發出一聲沉悶的碎裂聲,法則屏障徹底碎了。
他吐了一口血。
但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步,他邁出去了。
光路的盡頭,一片深藍色的光幕出現在他面前。
光幕後面,他能感知到一片極其廣闊的天地,法則的氣息從光幕後面湧出來,比鴻蒙大陸更古老,比混沌虛空更純粹。
他站在光幕前面,回頭看了一眼。
趙青檸已經踏上了光路。
並且朝他走來。